历史的长河中,总有这样的人物——才具平庸,却偏能攀上权力之巅,一生荣华加身,命运之奇令人慨叹。醇亲王奕譞,便是这般人物。

奕譞才质平平,在史册间未曾留下几件值得称道的事迹,却一生位极人臣,享尽人间富贵。原只是郡王,因慈禧提拔而晋封亲王;更奇的是,其子载湉(光绪帝)与其孙溥仪(宣统帝)竟先后登基为帝,一门两代天子,清季宗室中无有其匹。
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”奕譞之命运起伏,恰似此言注脚。他本是咸丰帝异母弟,后又娶慈禧胞妹为嫡福晋,于慈禧而言,既是小叔,又是妹夫,自是能说体己话的“自家人”。然而这重身份不过是锦上添花,真正令慈禧倚重的,是他在政治上的绝对顺从——慈禧手指所向,便是奕譞奔赴之处。后来那桩挪用海军经费八百六十万两修建颐和园的旧案,便是他亲手经办。
但慈禧之所以宠信奕譞,最关键的缘由,还系于同治初年那场风云诡谲的政变——辛酉政变。
咸丰帝在热河病逝后,顾命大臣肃顺等八人专权跋扈,早已引起慈禧强烈不满。两宫太后时常向醇王福晋(慈禧之妹)泣诉,言肃顺等人目无君上、欺侮孤儿寡母。一日慈禧说到痛处,竟嚎啕大哭:“他们八个这样欺侮我们,难道就无人能主持公道么?”醇王福晋当即代夫表态:“七爷在此,太后请放心。”旋即,奕譞被召入宫。
奕譞深知此事非恭亲王奕訢不能成事,遂亲赴北京联络,促成恭王与两宫太后的联盟。回銮之际,队伍分作两路:一路护送咸丰灵柩,由肃顺押后,走大路;一路护从两宫与幼帝,抄近道疾行返京。
九月夜,奕譞率北京西山健锐营好手,以“接灵”为名,疾趋密云。其时肃顺身边仅有五名侍卫,虽奕譞人多,却因环境生疏,一时对峙不下。情急之中,奕譞忽生一计,使人高呼:“圣旨到——首辅接旨!”屋内烛火骤亮,肃顺一边披衣而起,一边怒骂:“先皇御封首辅在此,何来圣旨?”门外仍声声不绝。待肃顺踏出房门,未及站稳,数名刀斧手已扑上将其捆缚,塞入牛皮口袋之中。一夜之间,权倾朝野的肃顺已成阶下囚。
此举不仅为慈禧扫除政敌,奕譞更马不停蹄,为其垂帘听政寻得“法理”。在他代拟的诏书中,将英法联军入侵、咸丰帝忧劳驾崩等罪尽归肃顺等人,指其“朋比为奸,欺蒙天下”,进而宣称“大清已至危急之时”,唯有太后垂帘,方能安定社稷。一纸诏书,将私人权争粉饰为国家救亡,皇家私事与天下大事,在此悄然画上了等号。
道家修行常讲“顺势而为”,吕洞宾诗云:“浮名浮利浓于酒,醉得人心死不醒。”奕譞未必深谙道法,却深谙权力场中的“顺势”——顺慈禧之势,即可得浮名浮利。然这般“顺势”,非为苍生,只为一家一姓之权位。
奕譞一生,于国于民无大建树,却因效忠慈禧个人而集万千恩宠于一身。晚清某日,醇王府演《铡美案》,幼子载洵见陈世美被铡,吓得大哭。奕譞当众斥道:“我二十一岁即手擒肃顺,似你这般,将来何以担当大事?”在他心中,辛酉一夜非属权争,而是堪当大任的豪杰之举。
然则,皇家之事,真等于天下之事耶?以国家资源谋一家之私,将朝政公器化为私权工具,则国事必渐污浊,民心必渐疏离。奕譞晚年虽享尽荣华,然其经手挪用的海军经费,何尝不是甲午之败的伏笔?其子其孙虽登帝位,却皆成时代剧变中的飘摇之人。
昔张三丰有言:“一身能勤能俭,天下不治亦安。”治国与修身,其理相通。若居高位者只思固权营私,纵得一时富贵,亦难逃历史公评。奕譞一生,犹如一面镜子,照见了专制权术下的荣华与苍白——位高权重未必青史留名,平生安稳未必无愧于心。历史滔滔,最终沉淀的,终究是那些于民有益、于国有功的言行与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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