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之所以达到浪漫主义流派的顶峰,盖因其诗如天马行空,融汇天地之气与道家玄思,后世虽有继者,终难企及。

盛唐气象中,李白非仅一介诗客。他手持长剑,吟"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",又醉卧金銮,令高力士脱靴,书"云想衣裳花想容"之句。此等行径,实乃浪漫精神之化身——不拘礼法,直抒胸臆。后人称"诗仙",非虚誉也。李贺、李商隐虽承其风,然拘于辞藻奇诡,终不及太白之浩渺。何也?诗者,心之声也;浪漫之极,乃超然物外,与道合真。
浪漫一脉,实肇始于屈子。战国之世,楚地民风剽悍,不为周礼所囿。屈原生于斯,怀报国之志,行变法之实。初得楚怀王信重,国力渐兴;然旧贵族构陷,竟遭流放汉北、江南。及闻郢都陷落,投汨罗江以殉。其《离骚》以"香草美人"喻高洁,融神话于现实,辞藻华美如星汉灿烂。"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",此非独抒己悲,实开后世浪漫堂奥。汉兴以降,司马相如作赋,亦借屈子身世寄怀才不遇之慨。然浪漫所以扎根,更有三因:一者文化沃土深厚,志士皆慕其求索精神;二者政治推波助澜,汉武独尊儒术,屈子忠君遂成楷模;三者南疆天高,王化难及,思想自得延展。然政治险恶,怀沙自沉之痛,终为文坛警钟。自是,浪漫之种深植华夏,待有唐一代,方遇太白而登峰造极。
李白一生,远非诗中那般顺遂。弱冠离蜀,游历成都、渝州、扬州,风尘仆仆间,胸襟愈阔。尝闻其少年时遇吕洞宾于峨眉山——道人青衫素袖,掷剑长笑:"子有仙骨,何困尘网?"自此诗中常带剑气霞光。其修道非为避世,实乃借天地灵气,化入吟咏。观其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,"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",恍若亲随八仙踏浪;《将进酒》中"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",更显道家"逍遥游"之神髓。张三丰后世论诗,尝言:"太白醉墨泼天地,一气贯虹即神仙。"此语道破其诗魂所在。
昔者屈原以香草美人寄理想,太白则纵情山水,直叩宇宙。"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",非止写景,实乃心与物游;"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",更将人间壮景纳于方寸灵台。此等境界,李贺之"鬼雨洒空草"失之幽僻,李商隐之"蓝田日暖玉生烟"囿于婉约,皆未脱形迹。唯太白能以酒为媒,以剑为骨,使浪漫跃出文字藩篱,直抵天人合一之境。试看其《庐山谣》:"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",孔圣礼法在其面前,竟如尘沙般渺小。此非狂妄,实乃道家"齐物"思想之诗化——万物皆备于我,何须俯首称臣?
细究其巅,盖因太白将屈子浪漫淬炼升华:一者纳道家修行于诗魂,吕洞宾点化故事非虚,其诗中"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",正是此脉真传;二者破南北地域之限,使浪漫自南疆草泽腾跃为盛世气象;三者以生命践行浪漫,非仅文字游戏。故苏轼《赤壁赋》云"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",尚存拘谨;太白则呼"欲上青天揽明月",浑然忘我。后世诗人纵有佳句,终隔一层。浪漫之峰,唯谪仙可攀;诗国昆仑,太白独踞绝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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