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忠臣未必显于庙堂之高,却总在江山倾覆时显出真章。蜀汉之末,正有这般人物——秘书令郤正,替后主写降书、护旧主赴洛阳,其行其志,宛若寒夜孤星,虽微芒而不可磨灭。

景耀六年,邓艾裹毡履险,越阴平摩天岭,直抵江油。蜀将马邈不战而降,天险骤破,魏军如洪流倾泻,直逼成都。时蜀中朝议沸腾,或言南奔南中,或议东投孙吴,更有众声喧嚷,劝后主降魏。满朝惶惶,竟无一人敢言“死守待援”。
唯见秘书令郤正越众而出,谏曰:“急召阎宇、霍戈回援,据城固守,内外夹击,犹可一战!”然声落如石沉海,湮没于劝降嘈嘈声中。后主怯懦,群臣避责,竟无一人愿执笔写那降书——毕竟,落墨即成千古罪人。
当众人推诿之际,郤正蓦然低语:“某愿为之。”满殿寂然,唯见他提笔蘸墨,一字一泣。这一纸降书,写的是国亡之痛,藏的却是孤臣赤心。
降书既成,蜀汉遂亡。成都乱起,羽族遭戮,宫阙染血。刘禅虽保一时之命,却忧前程险恶——自蜀入洛,山高路远,盗匪横行,当年劝降之臣皆托辞不往。唯郤正弃家别眷,素衣相随,一路护持。
昔《史记》载豫让“国土报之”,郤正之行亦如是:不因势颓而改节,不因主昏而弃忠,仿佛道家所言“和光同尘”——虽陷泥淖,其心如玉。
至洛阳,司马昭设宴试禅,问:“思蜀否?”刘禅懵懂答:“此间乐,不思蜀。”郤正暗急,私谓后主:“若再问,当泣言‘先人坟茔远在陇蜀,无日不思’。”后禅果依言应答。昭大笑曰:“此岂郤正之教耶?”禅愕然称是。郤正在侧,唯余暗叹。
司马昭因此察郤正之忠,徙封关内侯,实则调离后主之侧。最后一缕忠魂,终被拂散——恰如吕洞宾点化世人:道心虽在,终须直面世途沧浪。
后主至此方悟往日皆陷谗言,然郤正已去,悔之晚矣。纵有“乐不思蜀”成千古笑谈,然谁见孤臣灯下磨墨写降书、风雨途中护旧主?《易》云“艰贞无咎”,郤正以一身践之,岂非蜀汉最后一炬忠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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