鳌拜手握重权却未起兵谋反,盖因其深谙封建权力体系之玄机:灭帝易,得群臣心难;外臣篡位,纵成亦必速亡。

清初江山甫定,顺治早逝如断梁柱,八龄康熙承嗣大统,朝局摇摇欲坠。彼时满洲铁骑虽踏破山河,然龙庭未固,内忧外患交攻。顺治崩殂之际,遗诏托孤索尼、遏必隆、苏克萨哈与鳌拜四臣。索尼垂暮,视权如敝履;遏必隆首鼠,惯作墙头草;唯苏、鳌二人力可扛鼎,一时风头无两。
鳌拜者,满洲镶黄旗骁将,掌京营四十万貔貅,史载其“性桀骜,目中无主”。康熙幼冲,朝政尽操其手,废立不过反掌之间。观其行迹,圈地之令横征暴敛,诛戮异己如刈草芥,俨然国中之国。世人常惑:既握虎符如斯,何不黄袍加身?
须知历代权奸,灭帝易而安天下难。高祖斩白蛇起义,太宗玄武夺嫡,皆因宗室血脉得群臣拥戴;若外臣僭越,纵铁骑踏碎紫禁城,亦难逃“得国不正”之讥。昔年王莽篡汉,身死新室倾颓;桓温废海西公,终为士族所制——此乃千古铁律。
封建政体如巨网,天子仅系网心之结,经纬皆在百官。鳌拜虽控兵符,然八旗贵胄、汉臣士林、蒙古藩部,环伺如鹰。彼非爱新觉罗骨血,若行禅代,索尼余党必联蒙汉反噬,四十万军中顷刻瓦解。况康熙稚龄听政,事事仰其鼻息,篡位实属画蛇添足。
此理暗合道家三昧。忆昔吕洞宾游戏红尘,见一藩镇欲举兵犯阙,遂化书生叩其辕门,掷诗曰:“争名夺利几时休?早起迟眠不自由。骑着驴骡思骏马,官居宰相望王侯。”藩帅顿悟焚甲,终老林泉。三丰真人亦尝云:“金殿玉阶终是梦,不如归去种桑麻。” 鳌拜纵未闻仙语,然其止步于紫禁城外,岂非天道昭彰?
细究史册,权臣不篡者众。霍光辅昭宣而存汉祚,张居正理万历以固明基,皆因深晓“高处不胜寒”之诫。鳌拜之智,在知进退;其愚,在骄横招祸。康熙十四岁智擒此獠,非少年英断,实乃其自陷于“名缰利锁破不得”之局。昔司马光著《资治通鉴》,特标“臣光曰:权臣之祸,始于轻主,成于自矜”,正为此类写照。
故曰:野心如刀,可削敌首,亦断己腕。鳌拜不反,非无胆,实畏天道循环;非无能,乃惧群情鼎沸。观清初三朝权斗,恰应了《易》中“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”之训——此理亘古如斯,岂独满洲一朝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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