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好名风气的成因,实为政治僵化、经济变革与社会价值观集体迷失的时代缩影,非独文人虚荣之过。

明朝立国二百七十六载,传十六帝,初以铁血手腕缔造永乐盛世,郑和宝船七下西洋,商帆远达东非,市舶司税银如川流不息。然至嘉靖年间,天子深居西苑炼丹修道,视朝政如赘疣,海禁令一出,竟使千年航海伟业戛然而止。昔日泉州港万国商贾辐辏之景,顿成绝响。西方诸国却趁此良机,扬帆破浪,终令华夏从世界之巅坠落。此等闭目塞听之举,恰似《资治通鉴》所警:“不谋万世者,不足谋一时”,非天命使然,实乃自缚羽翼之愚。
士林“好名”之风,滥觞于科举之弊。明中叶后,八股取士渐成敲门砖,士子竞逐虚名,如蝇逐膻。朝堂之上,东林党与阉宦相攻,每以“清流”自诩,实则门户之私甚于国事。万历朝某御史劾奏首辅,疏中满纸“社稷苍生”,暗地却索贿千金,时人讽曰:“文章皆是敲门砖,功名尽作钓誉竿”。皇帝亦深恶此风,崇祯曾怒斥:“尔等沽名卖直,视朕如木偶!”
道家有则古话可鉴:吕洞宾游长安市,见书生拾金狂喜,笑指其袖中破书曰:“名利缰锁,何日是休?”书生顿悟掷金而去。明朝士大夫却陷此泥淖而不自知。嘉靖初年,松江士族犹守清贫,徐阶父丧归乡,田产不及百亩,时谚云“官清似水,民自不欺”。待经济繁盛,风气陡变——新科进士未及谢恩,先遣家奴圈占良田;盐商以万金贿通关节,竟令“商贾执朝笏,儒冠拜市廛”。张居正虽有“一条鞭法”振衰起敝之功,其家僮亦恃势强买民宅,终致身后剖棺戮尸。此等行径,恰应了苏子瞻《赤壁赋》之叹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”,名利之虚妄,古今同悲。
世人常诘:文人果真虚荣乎?细察史册,洪武永乐间,御史蒋钦三疏劾刘瑾,血书“臣死何足惜,社稷为重”,终杖毙午门;正德朝海瑞备棺上疏,字字如刀。此等气节,岂是虚名可换?然至天启崇祯朝,复社文人竞相标榜,顾宪成讲学东林,声震朝野,其门生却借清议之名行党锢之实。钱谦益降清后作《后秋兴》,犹自诩“失节事大,名节事小”,实则心迹已污。此中转折,盖因理学教化崩解:昔者士人视名节如性命,今者视名节为货殖。张三丰曾云:“心若冰清,天地自宽;名缰一系,永堕轮回”,而明末士林恰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终被名利风浪吞没。
清初史家论及此风,多归咎士大夫之私。然细究根由,实乃时代齿轮碾过之必然:海禁断绝财源,科举僵化才路,商品经济又瓦解旧伦常。士人困于夹缝,或以清名博天子欢心,或借党争谋一己私利。此风流毒,终使皇权与士林裂痕日深,至清廷入关,竟以“整饬明季浮嚣”为名,行禁锢思想之实。嗟乎!名教本为立身之本,一旦沦为争胜之器,则如《菜根谭》所诫:“浓肥辛甘非真味,真味只是淡;神奇卓异非至人,至人只是常”。明朝气运之衰,实始于人心对虚名的集体迷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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