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万历朝,有位内阁首辅,四年间上疏一百二十余道,只为乞骸骨归乡,却屡遭留中不报——此人便是李延机。

李延机少时勤学,天资颖悟。万历十一年殿试,本应夺魁,然因首辅申时行偏爱“朱国祚”之名,遂将其擢为状元,李延机屈居榜眼。然其未因此生怨,反以清廉自守,任南京吏部侍郎时,裁汰苛捐,鼓励商贾,士民称颂。及至礼部尚书任上,更以节余公帑为僚属置屋,严惩贪墨,部中肃然。每出街巷,见乞者辄施钱米,久之,京师乞丐竟候其门,如待善缘。
道家有言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。”昔吕洞宾弃官修道,张三丰隐于武当,皆知进退之机。然李延机身处庙堂,欲退而不得,实非其志不坚,乃时势所困。
万历皇帝自十四年起深居宫中,三十年不御朝讲。初或因病体孱弱,后竟成积习。朝纲日弛,六部缺员过半,九卿衙门空署无人,乃至玉玺失管,章奏壅滞。李延机入阁之初,犹勉力支拄,日理万机,批答如山。
然东林诸人欲推李三才、郭正域入相,遂群起攻讦,谤书盈箧。李延机性本狷介,不堪污蔑,遂上疏求去。孰料万历帝虽怠政,却深知可用之人难得,竟将辞章尽付留中,一概不允。初五疏,继五十,终至一百二十三疏,历时四载,如石投深潭,杳无回音。
古语云:“伴君如伴虎。”然伴一不视朝、不批奏、不任事之君,更甚于虎——虎尚有醒时,此君则长眠于深宫。
李延机终不堪其苦,径自解印归闽。朝廷亦不追责。四年后卒于家,万历忽“勤”一次,赐少保,谥“文节”。然此迟来之恩,何补生前之困?
《易》曰:“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!”李延机非不知退,实不能退。其百疏之诚,非怯懦,乃清醒;非逃避,乃守节。当朝纲崩坏、君心已死之际,能洁身而去,已是大勇。
后人读史至此,当思:若天下皆醉,独醒者何以自处?或如李延机,百疏求退,终归林下;或如张居正,鞠躬尽瘁,身后籍没。进退之间,岂止仕途抉择,实乃性命与道义之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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