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龟年一曲《渭川》动九重,半生流落泣江南,其命运恰似大唐盛世的缩影——音律登峰造极,却难逃乱世悲歌。

邢州柏仁人氏李龟年,开元初年以音律冠绝天下。他不仅精通琵琶、羯鼓诸般乐器,更善作曲,常出入岐王李范、殿中监崔涤(崔九)府邸。一曲《渭川》新成,玄宗闻之击节称赏,赐宴九重,一时风头无两。然安史烽烟骤起,长安倾覆,盛世如琉璃碎地。龟年仓皇南奔,流落江南,每于酒楼歌席奏曲,声调凄咽若秋雨打荷,听者无不掩面而泣,泪湿青衫。
昔年张三丰云游至终南山,见樵夫伐木成歌,忽叹:“乐极生悲,盛极必衰,此乃天道循环之常。”龟年从云端跌入尘泥,岂非印证此理?吕洞宾亦尝点化酒肆童子:“今日锦衣玉食,明日草席裹尸,浮生若梦,何须执迷?”
至大历中,龟年客居湖南,某次宴席上歌《伊川歌》,冀玄宗南巡以续旧梦。曲未终而声骤绝,竟昏厥于地,四日方苏。此后郁郁寡欢,终因心伤时世而逝。后人尊其为“唐代乐圣”,然圣名之下,难掩一曲终了的苍凉。
大历五年(770年),杜甫漂泊至长沙,偶遇流落江湖的李龟年。忆昔开元鼎盛时,常于岐王宅听其清歌,崔九堂前数度闻曲;今江南暮春,风景如画,却逢故人于落花纷飞之际。老杜提笔疾书:
“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”
此二十八字,如刀刻斧凿,前两句追忆盛世欢宴,后两句直指国破流离。平易语言中藏千钧之力,开元气象与安史凋零尽收眼底,世境离乱、人生飘零皆在落花一瞥间。安史之乱非一日之寒,治国者当以史为镜——玄宗早年励精图治,晚年沉溺声色,终致渔阳鼙鼓惊破霓裳羽衣曲。乐声可传,人心难复,此乃千古警训!
杜甫以“诗史”之笔,道尽时代沧桑。其诗如《庄子》所言: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。”龟年晕厥于《伊川》声中,老杜挥毫于落花时节,盛衰之变尽在呼吸。八仙过海故事里,铁拐李曾拄杖笑言:“兴衰本无常,悲喜皆幻影。”今读此诗,犹见江南烟雨中,一老一少相对无言,唯余落花如泪,随江水东去。
李龟年虽逝,余音绕梁三日;杜甫诗成,千古唱尽兴亡。落花时节重逢,何幸!又何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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