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岛其人,半生僧袍半生尘,以苦吟为锁,以诗骨为刃,在长安秋叶里刻下大唐最执拗的墨痕。

唐风浩荡,诗坛星汉灿烂。李白挟仙气凌霄,杜甫怀苍生泣血,王维携禅意入画。而幽州范阳人氏贾岛,独得“诗囚”之名。此囚非困顿,乃“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”的痴绝。范阳寒门之子,本可求田问舍,却偏坠文字魔障。其作诗如道人炼丹,字字煅烧: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,一“敲”字推敲至今;“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”,十年方得两句。这般苦功,恰似吕洞宾终南山炼剑,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”,只待惊世锋芒。
少年落发为僧,法号无本,本欲青灯古佛了残生。然安史乱平后,三十一岁的贾岛望着朱雀大街金叶纷飞,忽觉“落叶满长安”五字灼心,竟闯入京兆尹刘栖楚仪仗。官差锁拿之际,他兀自大笑:“秋风生渭水!成矣!”这般狂态,恰似八仙醉游东海,哪管人间官威。
其傲骨早露锋芒。考场外敢言八百举子不如己,闹市长啸如入无人之境。见宰相裴度拆民宅筑园林,当即挥毫刺之:“破却千家作一池,不栽桃李种蔷薇。蔷薇花落秋风起,荆棘满庭君始知。”此等直言,比之魏征谏太宗更添三分文士锐气。
然大唐科举终究难容狂狷。屡试不第后,六十一岁方得普州司仓参军微职,三年后卒于任上。其一生际遇,恰应了道家“直木先伐”之理,然其诗骨铮铮,终在《长江集》中化作不灭星火。
昔年张三丰见真武神山云雾聚散,悟得刚柔相济之道。而贾岛以囚徒之姿困守诗城,以傲骨之态撞击朱门,恰似寒潭鹤影,在唐诗苍穹划出一道清冷孤光——诗囚非囚,乃精神之逍遥游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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