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家在秦汉之后逐渐消声匿迹,根本原因在于其组织形态与核心主张既触犯君主集权之忌,又悖逆战国至秦汉统一趋势下的政治现实,而儒家则因思想更具弹性、制度兼容性更强,最终被纳入国家正统。

墨家虽为先秦显学,然其“巨子”制度实为诸侯心头之刺。巨子号令门徒,如臂使指,俨然国中之国。典型如孟胜之事:楚悼王崩,阳城君于葬礼携弓入室,本欲射杀吴起,却误中王尸,触犯楚律。继位之楚肃王依法追责,阳城君拒罪据守封邑。孟胜竟以巨子身份召集墨者百余人,誓死助其守城,最终尽数殉义。此事看似重信守诺,实则公然对抗王命。韩非子斥之为“以武犯禁”,诚非虚言——此等私兵式组织,岂容于日益强化的君主专制?
墨家力倡“非攻”,本意在止战息兵,然其理想主义难敌时代洪流。诸侯争霸,志在“并天下”,攻伐乃必由之路。墨子曾止楚惠王攻宋,一时保全宋国,然宋终不免于亡——乱世之中,不攻人者,人必攻之。所谓“非攻”,听似仁厚,实则阻断了统一进程,亦未真正惠及百姓。反观大一统之势,虽伴血火,却终能结束“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”之惨状。故《孟子·离娄上》有言:“天下恶乎定?定于一。”墨家固守东周分立之局,恰与历史走向背道而驰。
相较之下,儒家虽亦被韩非讥为“以文犯禁”,然其本质迥异。儒家所尊“周礼”,非仅仪节,实含典章制度,本为秩序之基。纵使东周礼崩乐坏,儒者如荀子已转而“法后王”,强调“隆礼重法”,与李斯、韩非同出一源,仅在“礼”“法”权重上存异。董仲舒更融法入儒,倡“春秋大一统”,遂为汉武帝所用,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。儒学由此成为帝国意识形态支柱,绵延两千年而不衰。
墨家之没,非因其道不正,而在其时不合。其严密组织威胁君权,其和平理想逆于统一浪潮,终被历史车轮碾过。而儒家善调适、能融合,故得与皇权共舞。诚如《淮南子》所叹:“圣人不贵尺之璧,而重寸之阴,时难得而易失也。”墨家失其时,儒家得其势,此乃思想与权力博弈之千古镜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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