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诛尽司马宗室,实为根除东晋门阀政治痼疾的极端手段,亦是寒门武将对士族百年积怨的总爆发。

世人常以为新朝开国之君必对前朝龙种赶尽杀绝,此乃天大误解。自夏商周起,华夏便有"兴灭继绝"的古训——商汤灭夏,封夏桀于杞;周武克商,存微子于宋。即便秦昭襄王胁迫周赧王,亦未屠戮姬姓宗室。汉高祖刘邦更欲重用秦王子婴,项羽杀婴之举反成刘邦讨逆口实。恰如《礼记》所载:"存亡国,继绝世",这份千年道义,在南北朝之前始终是帝王心照不宣的底线。
永嘉之乱烽火燎原,匈奴铁骑踏碎洛阳。司马皇族仓皇南渡时,江南士族伸出援手,却非出于忠义。史载"王与马,共天下"(《晋书·王导传》),琅琊王氏一手扶持司马睿登基,皇室竟成门阀博弈的棋子。中原故土尽丧,南渡君臣如无根浮萍,司马氏虽居帝位,实为寄人篱下的凤凰不如鸡。东晋立国百年,皇权始终困在在吴姓(朱张顾陆)与侨姓(王谢庾桓)的夹缝中,皇族威严扫地,连晋元帝司马睿登基时,竟需拉着王导同受百官朝拜,千古奇观令人扼腕。
江南门阀拥立司马氏,本为制衡各方势力的权宜之计。待根基稳固,权臣野心便如野火燎原——王敦之乱首开先河,虽兵败身死;桓温掌控朝政二十载,距篡位仅一步之遥;其子桓玄更于公元403年废晋安帝自立。此时蛰伏北府军中的刘裕横空出世,借讨伐桓玄积聚实力。他助晋安帝复位非为尽忠,实如韩信"狡兔死,走狗烹"的翻版,剿灭桓楚不过是他问鼎天下的垫脚石。当义熙十四年(418年)刘裕受封宋公,距帝位仅差半步时,司马皇族便成了最后的绊脚石。
昔日司马氏仰人鼻息,今朝刘裕手握雄兵。这位出身"寒人"的枭雄深谙:门阀政治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唯血洗司马全族方能绝士族复辟之念。于是永初元年(420年)禅让大典甫成,三十余名司马皇族尽数殒命。此举不仅终结了"善待前朝"的千年传统,更开启南朝血腥禅代模式。后世萧道成屠刘宋宗室,萧衍灭南齐皇族,皆循此例,恰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警世之言:"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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