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建功立业,有时不过是人性贪婪的一场盛大演出,而南京城破,便是这出戏最惨烈的一幕。

南京,这座龙盘虎踞之城,自古便是帝王州。长江天堑在前,紫金山拱卫在后,燕子矶、采石矶环伺左右,真个是易守难攻。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于此,为筑城墙,征发民夫近三十万,耗砖石数亿块。为保工程质量,更是严令“砖块实名制”,每块砖上都烧制着工匠与监造的姓名,责任到人,毫不含糊。如此坚固的城池,岂是浪得虚名?
正如唐人刘禹锡诗云:“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”
这金陵王气,虽历经朝代更迭,其城防之坚固,却早已刻入骨血。太平天国定鼎于此,改名“天京”,以此为根基,西征、东征、北伐,一时风头无两。然盛极而衰,乃是天道循环。湘军主帅曾国荃,此人素有“曾铁桶”之名,为人坚韧,却也贪婪好功。他瞅准太平天国内乱迭起、实力衰退的时机,先是拿下了南京上游的门户安庆,苦战近五月,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,凭此战功得了清廷的黄马褂和“巴图鲁”的勇号。而后,他步步为营,拔除南京外围据点,将大营扎在雨花台,兵锋直指天京咽喉。
天京之围,已成。太平天国名将李秀成岂会坐视?亲率十万大军回援,将雨花台的曾国荃团团围住。这一围,就是六十四天。孰料,湘军虽兵力处于劣势,却硬是顶住了这狂风暴雨,李秀成不仅没能吃掉曾国荃,反而折损数员大将。但湘军的日子也不好过,士卒伤亡惨重,军心开始动摇。曾国荃一心想独占这份“克复金陵”的无上功劳,不愿他人分羹,故而拒绝了外援。可凭他手头的兵力,强攻天京无异于痴人说梦。那城墙,坚如磐石;城内李秀成,防守滴水不漏。曾国荃学古人,挖地道,想埋炸药炸毁城墙。李秀成也精明,你来挖,我便反挖,甚至将地道挖成了引水的沟渠,让湘军的计策屡屡落空。战事陷入胶着,湘军将士们连日苦战,伤亡枕籍,眼看这城池是攻不下来了,谁还肯卖命?
这便是修行人常说的“心力交瘁”,外有强敌,内无斗志,纵有再大的野心,也抵不住这现实的消磨。
这下曾国荃可真急了,眼瞅着到手的功劳要飞,他心中的“魔”占了上风。为了重新点燃士兵们的兽欲,他下达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命令。
他向全军宣告:破城之后,城中金帛子女,任尔等取之!
这哪里是军令,分明是一道屠城令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;更何况,这“赏”是城中的所有财富与生命。人性中潜藏的贪婪与暴虐,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。湘军士卒们双眼通红,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。城破之日,这支曾经以“仁义”为旗帜的军队,瞬间变成了魔鬼。大火焚烧,劫掠持续了整整七个昼夜,人人肩挑手提,满载而归。这便是《易经》中所言“亢龙有悔”之境,曾国荃虽得一时之功,却让湘军名誉扫地,更让无数生灵涂炭。历史记下了他的功绩,也记下了那七日不熄的火光,照见了人性深处的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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