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独重田千秋,盖因一纸奏疏如暗夜秉烛,点破帝王心底未言之悔。此老翁一梦,三言定乾坤,遂使守陵小吏跃居丞相之位。

征和二年,巫蛊之祸席卷长安。太子刘据被江充构陷,惶急起兵诛奸,反遭丞相刘屈氂围剿。兵败自尽,皇后卫子夫殉节,襁褓皇曾孙刘病已独存。武帝震怒还宫,诏令穷治余党,十余万人头落地,朝野噤若寒蝉,连放太子出城者亦难逃诛戮。当是时也,群臣战栗,莫敢置喙,唯恐一语牵连,身首异处。
田千秋者,齐国王室苗裔,守高祖陵寝之郎官耳。年逾六旬,籍贯不显,学问平平,不过陵庙洒扫小吏。史载其"长八尺余,体貌甚丽",然终其半生沉寂,早拟归田抱孙。然征和三年冬,竟敢冒死上疏,其辞曰:"子弄父兵,罪当笞;天子之子过误杀人,何罪之有?臣尝梦一白头翁拊臣背曰:‘亟言之!’" 此疏如投石破冰——将谋逆定为"家事",过失杀人可恕,更托高祖显灵点化。昔吕洞宾度卢生,黄粱梦醒方知浮生虚妄;田千秋此梦,恰似仙翁执手,为困兽之君辟一活路。武帝览奏,抚案长叹:"父子之隙,外人难言,此必高庙神灵教我!" 此疏之妙,不在巧辩,而在为帝王铺就下坡之梯:既全天家体面,又解心头死结。
召见之日,武帝见其魁岸轩昂,心下已悦。史称"立拜千秋为大鸿胪",数月后竟代刘屈氂为相,封富民侯。同僚瞠目:此翁何德何能?须知前有壶关三老令狐茂,亦曾上疏讼太子冤,却如泥牛入海。盖因令狐茂直言"太子进则不得见上,退则困于乱臣",徒激君怒;田千秋却以"白头翁"为盾,化雷霆为春风。武帝晚年尝诵《轮台诏》,有"狂悖之语,悔之何及"之叹,恰应了苏子瞻"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"之句——帝王亦凡胎,岂能无过?
田千秋之飞升,非关家世学问。齐国王族后裔?史书仅载"田氏"二字,虚实难考。年六十守陵?实为大智若愚。昔张三丰隐武当,常扮痴癫点化世人;此翁守高庙二十余年,静观天象,终在血雨腥风中叩动天心。道藏有云:"大辩若讷,大巧若拙",其斯之谓欤?当朝野皆以"巫蛊"为铁案时,唯他窥见武帝心底裂隙——太子既死,悔意已萌,只待一语点破。
此等时机,差之毫厘则身死族灭,失之须臾则抱憾终身。田千秋深谙《易》理"履霜坚冰至"之机,故奏疏不斥君过,反托先祖遗训。观其后事:昭帝即位,特许乘小车入宫,世称"车丞相"。暮年归里,子孙以"车"为姓,竟成佳话。太史公论相业,必详述师承履历,独田千秋"姓名、籍贯、职业"三语了之,恰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——吕洞宾醉题岳阳楼,墨迹未干已跨鹤西去,何须履历铺陈?
后人读史至此,当思:武帝非不明察,然刚愎半生,需借"白头翁"之名方肯转身。田千秋之智,正在顺天应人。昔汉高祖斩白蛇起义,终成帝业;千秋守高庙得梦,竟登相位。天道循环,何其妙哉!余尝观《资治通鉴》,见武帝轮台罪己,恍如赤壁舟中苏子所悟:"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"。帝王将相,终归尘土;唯此一点灵明,能于血雨腥风中照见生机。
守陵老翁一梦醒,白发朱绂转头空。青史几行名姓,不如高庙松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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