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嘉靖登基的两位恩人,杨廷和与张太后,最终落得削职为民、孤寂而终的下场,恰似一局棋终人散,徒留青史唏嘘。

明武宗正德十六年三月,三十一岁的天子崩于豹房,临终仅言:“朕疾不可为矣。天下事重,与阁臣审处之。”帝无子嗣,国本悬空。内阁首辅杨廷和捧《皇明祖训》“兄终弟及”四字,力主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。此议呈于皇太后张氏——孝宗皇后、武宗生母——她颔首应允,遂遣谷大用赴安陆迎新主。四月后,朱厚熜入京即位,是为嘉靖,时年十五。初登大宝,帝待杨廷和“加左柱国,召对三番,慰劳备至”,张太后亦受尊崇。然龙椅未暖,暗流已涌。
杨廷和等廷臣上疏,谓嘉靖“以小宗入继大宗”,当奉孝宗为父,称生母蒋氏为“皇叔母兴国大妃”。此议如投石入渊,激起帝心巨澜。少年天子拍案而起:“父母可易乎?”朝堂顿成修罗场,三载争辩,血溅丹墀。嘉靖借势培植新党,终在三年间逼杨廷和致仕。四年,帝下诏“定议礼诸臣罪”,直斥其“自诡门生天子、定策国老,法当戮市”,竟削首辅为庶民,连其子杨慎亦流放滇南。昔日擎天玉柱,今作阶下枯骨,权力场中恩义如薄纸,一戳即破。
此间风波,暗合道家警世之理。昔年吕洞宾游长安,见一新科进士忘恩负义,弃贫贱故交如敝履。仙人点化曰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”掷杯化鹤而去。未几,该进士果因贪墨下狱。嘉靖之于杨廷和,何尝非此?《道德经》早言“功成身退天之道”,然人陷权欲,总忘却“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”之诫。
张太后虽未涉议礼之争,却因慢待嘉靖生母蒋氏招祸。蒋氏本藩邸妃嫔,因子贵骤登太后位,张氏仍以旧礼相待。嘉靖闻之大怒,遂行三绝:一绝晨昏定省,二绝寿诞贺仪,三绝外戚恩荫。张太后弟张鹤龄下狱,哀泣求见,帝闭门不纳。嘉靖十年冬,太后病笃,宫中寂无问候;次年正月薨,帝竟命内侍代行丧礼,“朝夕奠祭,弗亲临也”。七十一载人生终章,唯余冷月照空帷。
观此结局,不禁忆及张三丰云游武当旧事。太和山巅,老道见樵夫负薪踉跄,笑问:“汝知担中薪火可焚山,亦可暖身乎?”樵夫懵然。三丰拂袖指天:“恩如薪火,持之则暖宫阙,弃之则焚己身。”嘉靖焚恩义以固权柄,终教紫禁城寒彻骨。后人读史至此,当记杜牧《阿房宫赋》警句:“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
杨廷和削籍归乡,耕读至死;张太后孤冢荒烟,青史仅留“晚景凄凉”四字。权谋烈火烹油时,谁忆当年安陆迎驾舟中,杨廷和执少年之手言“天下付汝”?帝王心术最是寒潭照影,恩义二字不过棋盘残局。八仙过海故事云:吕洞宾渡海不借舟楫,踏莲而行。人问其故,笑答:“身无挂碍,方得自在。”嘉靖缚于名位之争,终教两位恩人作水中月、镜中花,此非天道昭昭,实乃人心自困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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