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道,历经四代十帝，当了二十年宰相

冯道，何以能在乱世中历仕四朝十帝、稳居宰相之位二十余年？答案不在投机，而在“忍”与“仁”——他以百姓为念，以清廉自守，在五代十国的血雨腥风中，做了一盏不灭的灯。

一、乱世浮沉，不倒翁的智慧

五代十国，天下如沸鼎。短短五十余年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，皇帝如走马灯般更迭。而冯道，字可道，自号“长乐老人”，竟在这样的乱局中，先后效力于后唐、后晋、契丹（辽）、后汉、后周，共事十位君主，官至宰相长达二十年之久。世人讥其“朝秦暮楚”，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中痛斥：“见其自述以为荣，其可谓无廉耻者矣！”近代史家蔡东藩亦骂其“最号老成，实最无耻”。然而，石敬瑭却称他“可谓人臣之刀尺，造化之丹青”；李贽更赞曰：“使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，道务安养之力也。”

冯道少时家贫，却嗜学不倦，粗衣粝食，不改其志。年近三十，初仕于桀骜不驯的刘守光，因直言劝谏几被下狱。脱身后投奔晋王李存勖，恰逢郭崇韬建议削减冗兵粮饷，触怒主帅。李存勖怒欲辞帅，冯道从容进言：“大王方建大功，不宜因一言而启猜嫌。若拒其谏而不听，敌必知我君臣不和。”此语既保全主帅威严，又护住忠臣体面，终使风波平息。此事可见其机敏圆融，非趋炎附势之徒所能为。

公元926年，冯道拜为后唐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，正式入主中枢。后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后唐，建立后晋，竟仍以冯道为首相，加太尉，封燕国公。面对同僚非议，冯道淡然回应：“昔仲尼圣人也，犹为叔孙武叔所毁，况道之虚薄者乎！”此语非但显其豁达，更透出一种深谙人性的清醒——乱世之中，忠义易标榜，活命与护民却需真功夫。

二、救民于水火，胜过千篇气节

公元947年，契丹铁骑南下，攻陷汴京，耶律德光纵兵“打草谷”——胡骑四出，以牧马为名，实则剽掠州县。“丁壮毙于锋刃，老弱委以沟壑，数百里间，财畜殆尽。”中原百姓如坠地狱。

此时，七十三岁的冯道应召北上，面见耶律德光。契丹主问：“天下百姓，如何可救？”冯道答：“此时佛出世亦不能救，唯陛下能救之。”此语看似奉承，实为以退为进——将救民之责巧妙归于对方，既保全自身，又唤醒其一丝人君之念。果然，耶律德光闻言大悦，遂稍敛暴行。后人多以此为冯道“媚虏”之证，却少有人思：若无此一言，汴洛之间，恐又添百万枯骨。

乱世之中，气节易持，民生难顾。冯道深知，与其空谈忠义，不如务实安民。他归附后汉，授太师；后周立国，郭威仍敬其老成。然周世宗柴荣年轻气盛，鄙其“无节”，一次直谏后，竟将其贬为守陵使。不久，冯道病逝于家中，时为显德元年（954年）四月十七日，享年七十三。死后追封瀛王，谥“文懿”——虽不得“文忠”“文贞”之美谥，却已属殊荣。

冯道一生清廉，史载“未尝以片简扰于诸侯，平生甚廉俭”。军中与仆役同食，拒收掠来民女；乡里饥荒，散俸济众，夜半亲耕助人。有军吏胡饶辱骂于衙前，冯道不怒，反邀入室饮酒释疑。其待下宽厚，事上谨慎，从不僭越，故能屡经政权更迭而身安。

回望五代，烽火连天，士人或殉节成仁，或隐逸山林，而冯道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——留在权力中心，以柔克刚，以智护民。正如苏轼所叹：“古之所谓大臣者，非以位高权重为贵，而以能安社稷、利生民为贤。”冯道或许不够“烈”，但他足够“韧”；他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对乱世的一种抵抗。

试想，若人人皆求死节，谁来收拾残局？谁来抚慰遗民？“是非成败转头空，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。” 冯道的故事，恰如那青山夕照——不耀眼，却恒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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