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诞于魏甘露三年(258年)兵败寿春,被胡奋斩杀,家族遭夷三族;然其忠义气节,后世史家多称“虽死犹生”,堪称乱世士人风骨之绝响。

诸葛诞字公休,琅邪阳都人,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裔。初为尚书郎,迁荥阳令,以清慎闻名。魏明帝时,因与夏侯玄、邓飏等交厚,被目为“浮华”而免官。后复起为扬州刺史,加昭武将军。王凌谋反,诞受命讨平,封山阳亭侯。东关之役,虽败于诸葛恪,然毋丘俭、文钦作乱,诞斩其使节,率军平叛,进爵高平侯。司马昭专权日盛,遣贾充试探,诞厉声斥曰:“汝家世受魏恩,安敢言禅让?吾誓死卫社稷!”此语掷地有声,竟使贾充默然无对。昭遂密令扬州刺史乐綝图之,诞被迫举兵,杀綝以自保,遣子入吴求援,吴封其左都护、大司徒。司马昭亲率二十六万大军围寿春,城中断粮,军心涣散。诞突围时,马蹶于泥淖,为胡奋所戮。麾下数百士卒,列队受刑,每斩一人,降者辄劝,竟无变色,至死高呼“为诸葛公死,不恨!”其状如干宝《晋纪》所载田横五百士,凛凛乎天地为之动容。
昔张三丰云:“人心如剑,利者易折,韧者长存。”诸葛诞之败,非战之罪,实因孤忠难敌权谋。司马昭以“禅让”为饵,天下噤若寒蝉,唯诞挺身抗节,如吕洞宾诗云:“丹心未许江湖老,手把吴钩看雪明。”寿春围城十月,米粮罄尽,人相食啖,诞犹散财抚士,故能令部曲死不旋踵。陈寿评其“严毅威重”,然“心大志迂”,此语未免浅薄。习凿齿《晋阳春秋》则透骨三分:“大丈夫受命其主,以兵救人,既不能克,又束手于敌,吾弗取也。”于诠免胄赴死之言,正道破诞军精魂——非愚忠,乃士人气节所系。司马昭破城后,见数百人从容就义,喟然叹曰:“此等忠烈,吾虽胜之,实愧之矣!”遂厚葬诞尸,赦其残部,盖知威权可夺城池,难灭人心。
诸葛诞虽遭夷族,其女竟为司马昭弟琅琊王司马伷纳为王妃,此中玄机,耐人寻味。东吴亡时,诞子诸葛靓匿于姊所,晋武帝司马炎亲诣召之,靓避厕不相见。《世说新语》载二人少时“竹马之交”,炎犹忆旧情,靓终不仕晋。然其子诸葛恢,却成东晋重臣,官至尚书令。陈寅恪先生尝论:“士族之兴衰,不在一时成败,而在文化血脉之绵延。”诞之忠义,恰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——吕洞宾点化世人,重在“心诚则灵”;诞以身殉道,却为后裔铺就归途。司马氏以“德攻”收服人心,赦免靓族,正应了《道德经》“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”之理。干宝所记吴将于诠之死,与田横故事相映,诚如文天祥后来浩叹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诸葛一门,前有卧龙匡汉,后有诞公殉魏,虽结局迥异,然“忠魂所系,非成败可量”,足令千载读史者扼腕而思。
综观其事,诸葛诞之死,非止于寿春城头一刀,实为汉末士人精神之最后一搏。司马氏得国后,刻意彰其忠烈以收人心,故《魏书》虽讥诞“赏赐过度”,史家却多掩其瑕而扬其节。呜呼!乱世权争如赤壁浪涌,然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,唯忠义二字,终能穿透血火,照见青史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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