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过唐僖宗、历经五代十一君、终仕宋太祖赵匡胤,横跨八十年风云,侍奉十三位皇帝——这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。可正因“太会活”,反成道德铁案:忠诚不是择主而栖的羽毛,而是不随风倒的松柏;人品之溃,不在战败投降,而在每一次转身都算准了新主的龙椅尚未坐稳。

侯益生于唐僖宗乾符年间(约874年),出身汾州平遥农家。史载其“少骁勇,善骑射”,早年投潞州节度使李克用帐下,自此踏入乱世军旅。自唐末至宋初,他历仕:唐僖宗、昭宗、哀帝;后梁太祖朱温、郢王朱友珪、末帝朱友贞;后唐庄宗李存勖、明宗李嗣源、闵帝李从厚、末帝李从珂;后晋高祖石敬瑭、出帝石重贵;后汉高祖刘知远、隐帝刘承祐;终至北宋太祖赵匡胤——共十三帝,横跨唐、梁、唐(后)、晋、汉、周、宋七朝(注:五代实为五朝,但含多位短命君主,合计十三帝,见《旧五代史·侯益传》《宋史·卷二百五十五》)。八十年间,他未尝一战殉节,未尝一言死谏,唯以“识时务”为甲胄,“保身家”作圭臬——此即南怀瑾先生所警:“世路难行,宁失机不失德;乱世多歧,宁守拙不徇势。”
最典型者:后晋开运末年(946年),契丹灭晋,侯益先降辽将耶律德光;闻杜重威已叛辽归汉,旋即斩辽使、献城迎刘知远;及郭威代汉建周,他又密表输诚;至赵匡胤陈桥兵变(960年),已七十余岁的侯益“驰驿入汴,奉表称贺”,被授中书令,荣养终老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直言:“益历事诸朝,未尝以死节自许,惟恐后人之不知其顺也。”
侯益非无才——他镇凤翔、守西京、平蜀乱,确有干略;亦非无寿——卒年八十有三,赐谥“庄武”。然《国史大纲》点破:“五代之臣,或以气节励世,如王彦章;或以清慎立身,如冯道(虽亦饱受争议);而侯益之‘全’,全在弃义趋利之熟稔。”正如杜甫《咏怀古迹》所叹:“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”——千秋洒泪者,非为其寿考,实悲其心无定所、身似浮萍。更可对照的是,与他同朝的王溥,历周宋两朝而始终持重守礼,史称“君子不党”;而侯益每逢易主,必献密策、诛旧僚、夺兵权,以“效忠”为刀,割断前朝最后一丝道义血脉。
故其恶不在“侍奉多帝”,而在“侍奉无心”;不在“苟活于世”,而在“以苟活为大道”。当一个人把生存本身当作最高伦理,那所有冠冕堂皇的“忠勤”“干练”“识时务”,都不过是道德真空里飘荡的浮名。南怀瑾尝言:“乱世修德,难于治世十倍;非不能屈,实不忍屈其心之正。”侯益之“全”,恰是传统士人精神谱系中最刺目的裂痕——它提醒我们:历史从不因活得久而加冕,只因站得直而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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