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“尚书不入阁”的规定,实则是皇权为平衡朝局、防止六部坐大而设下的制度伏笔。

永乐二年冬,立春之日,奉天殿内暖意融融。成祖朱棣赐宴群臣,按例赏赐六部尚书与侍郎金织文绮衣,却特意将翰林学士解缙、侍读黄淮、胡广,侍讲杨荣、杨士奇、金幼孜六人也列入同赏之列,衣冠与尚书无异。朱棣对众人言道:“朕于卿等非偏厚,代言之司、机密所寓,况卿六人旦夕在朕左右,勤劳勚益,不在尚书下。故于赐赉必求称其事功,何拘品级。”又强调:“朕皇考初制,翰林长官品级与尚书同,卿等但尽心职任。”这番话看似恩宠,实则暗藏机锋——内阁初立时虽隶属翰林院,官秩不过五品,但皇帝已明示其地位可与六部比肩。这如同棋局初开,朱棣落子时便存了分权制衡之心,以殿阁大学士为楔子,悄然插入六部与皇权之间。
内阁初起:名卑权重的暗流
然而职卑权重之势终难长久。仁宣之后,阁臣渐加尚书、侍郎虚衔,如洪熙元年正月,黄淮加少保、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,杨士奇加兵部尚书,金幼孜加礼部尚书,“俱三俸并支,仍掌内制”。虽说是“不预所升职务”,但衔位既加,触手便自然伸向六部职掌。当时有明人尖锐指出:“大学士五品尔,如欲加于六卿,则何不崇其阶衔也?”此举虽破了旧制,却反让内阁借虚衔之便,更深入牵制六部。这倒让人想起道家修行中“借假修真”的智慧——虚衔为假,权柄为真;内阁借一品二品之“名”,修干预朝政之“实”,恰如吕洞宾点石成金,化虚为实,其中机巧,耐人寻味。
选任之异:词臣与干吏的分野
内阁选任,尤重翰林出身。永乐二年,新科进士中一甲与庶吉士二十八人“就文渊阁进其学”,三年后彭汝器、王直等人留任草诏;宣德九年,更命修撰马愉、编修林文等三十七人于文渊阁进学。文渊阁乃阁臣办事之地,此举实为内阁储备后继。正统年间,陈循、高谷以学士入阁,商辂以修撰入阁,“盖朝廷用入阁者皆出翰林,翰林之选文字而已,非尝考其行也”。这与六部尚书选拔大相径庭——尚书如王翱、李秉等,多从知府、推官等地方官做起,累迁至中央,凭的是实务历练。两途分明,一重笔墨文章,一重行政干才,恰似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
此处可借一喻:昔年张三丰创太极,讲求阴阳相济、虚实相生。朝堂之上,内阁似阴柔内敛,以笔墨参机要;六部似阳刚外显,以政令行天下。二者若失衡,则朝局动荡;若能制衡,则天下晏然。可惜权位之争,往往难逃人性私欲,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时,也不免暗潮涌动。
典型者莫如王直。江西泰和人,永乐二年进士,授庶吉士入文渊阁观政,属内阁首批“储相”。他才具出众,在内阁属草三十年,“中外咸倚重之”。正统初年,阁老杨士奇、杨荣年老将退,王直本可顺理成章入阁,却因直言杨士奇之子杨稷在乡暴横,反遭杨士奇猜忌,被排挤出阁。后王直升礼部侍郎,至正统八年任吏部尚书,直至天顺元年。其间杨士奇病逝,内阁马愉、曹鼐等人资望不足,而王直掌吏部铨选,位高权重,却始终未返内阁——这仿佛一道无形门槛,将他隔在阁门之外。此中关节,正如《史记》所言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权力场中,恩怨与制衡交织,个人命运亦随朝流沉浮。
纵观明代,尚书不入阁非止于祖制条文,实是皇权御下的深谋远虑。内阁起于侍从,六部立于实务,二者互为掣肘,使皇权稳居其上。朱棣设阁之初,便如弈者布局,以五品学士制衡二品尚书;后世加衔虚授,更似添薪续火,令制衡绵延不绝。这制度背后,是人君对权臣的惕厉之心,亦如道家所言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”——满则溢,盈则亏,分权制衡,方得长久。明朝江山二百余载,此制虽未全阻党争,却也在波澜中维系着一份朝堂的微妙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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