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皇帝的春节,非但不是休假,反倒是一场从腊月到正月、繁复而庄严的国事大典,其间的一举一动,皆关乎家国体面与天下人心。

寻常百姓盼过年,盼的是那份团圆喜庆,那份卸下一身疲惫的自在。可于帝王而言,过年,却是一场更为隆重的“上朝”。尤其是乾隆,恰逢清朝礼法制度最为完备的时期,又在位六十余年,这春节的过法,早已被繁复的仪轨固定成了一部精密的机器。从腊月初一到正月十五,他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,连喘息的工夫都成了奢望。
翻阅《乾隆帝起居注》与《清实录》,那密密麻麻的记载,与其说是行程,不如说是一份责任清单。腊月初一,他提笔写下第一个“福”字,这福气不是为自己,是为天下苍生;腊月二十三,祭灶王,他祈求的不是自家灶火兴旺,而是国泰民安。腊月二十六,贴春联、封宝印,看似与民同乐,实则是宣告一年的政务告一段落,但紧接着的“外藩宴”,又将他从家庭的氛围中拉回了万国来朝的帝国中心。这期间的每一个活动,都不是私事,而是国事。这不禁让人想起那云游四方的张三丰,一袭道袍,一柄长剑,天地为庐,何其自在。而乾隆,虽坐拥四海,却被这无形的礼法枷锁牢牢困住,这便是帝王的宿命吧。
若说平日里乾隆是孤家寡人,那除夕这一天,他总算能短暂地回归“家”的角色。宫人们早早地在宫中各处撒上芝麻秸,皇子皇孙们嬉笑着跑过,脚下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,这便是“踩岁”,寓意着“岁岁平安”,《荆楚岁时记》中亦有载“正月一日,鸡鸣而起,先于庭前爆竹,以辟山臊恶鬼。”乾隆会含笑看着这一切,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。然而,这份温情转瞬即逝。稍后,他便要在保和殿大宴群臣与外藩王公,蒙古、西藏、朝鲜等地的使节齐聚一堂,觥筹交错间,维系的是大清的宗主国地位与边疆的安宁。
等送走了外藩,真正的家宴才在乾清宫拉开序幕。皇后、妃嫔齐聚一堂,平日里独自用膳的皇帝,此刻总算有了家的氛围。但即便如此,这顿饭也吃得极不“自在”。
在这场盛宴里,吃的不是滋味,是规矩;品的不是佳肴,是等级。
四十道冷热珍馐,二十道酒茶佳品,更有百零八种精巧点心流水般呈上,极尽奢华。可面对皇帝,谁敢放肆大嚼?不过是做个样子,图个吉利罢了。家宴过后,便是守岁。子时一到,岁更交子。皇宫里的饺子必须是素馅,据说是为了追念太祖努尔哈赤时期战争中逝去的无辜生灵。这顿素馅饺子,吃的是一份追思,一份忏悔,更是一份君王对天下生灵的沉重责任。正如苏子瞻诗云:“欲知垂尽岁,有似赴壑蛇。”时光如白驹过隙,帝王在守岁中守的,是江山社稷的又一个轮回。吃完饺子,更无安寝可言,乾隆四十八年的记载里,子时刚过,他便要驾临佛堂拜佛,丑时初刻又要赶往奉先殿祭祖。家与国,个人与天下,在这一刻被无限地交织在了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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