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《大风歌》里,藏着的是一个真男人的血、泪、与江山,而乾隆的四万首诗里,大多只是闲情逸致的笔墨游戏。

说起写诗的皇帝,头一个让人想到的,恐怕就是那位爱新觉罗·弘历,也就是乾隆爷了。这位爷,一生据说写了四万三千六百三十首诗,数量之巨,古今无人能出其右。整个唐朝所有诗人加起来,产量都没他一个人多,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位,论出身,是亭长,近乎无赖;论读书,大字不识几个,一生传世的诗,拢共也就两首。却偏偏是这两首中的一首,让乾隆那四万首诗都黯然失色。这人,便是汉高祖刘邦。
刘邦的出身,实在算不上体面。他不是什么富家公子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。在那个年代,农民的命运,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,读书是件奢侈的事。可刘邦偏偏不安于本分,整日里游手好闲,跟一帮朋友厮混,没少被他那务实的父亲刘太公数落。在邻里乡亲眼中,这刘季(刘邦的字),就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。
然而,时来运转,风云际会。谁又能想到,这个看似没有理想的混混,竟在秦末的乱世中,如潜龙出渊,一飞冲天,从一介亭长,最终坐上了龙椅。这其中的艰辛与传奇,怕是比说书人嘴里的故事还要精彩几分。
称帝之后,江山并非就此安稳。淮南王英布起兵造反,刘邦不得不拖着年迈之躯,亲自出征。平叛得胜,大军凯旋,途经故乡沛县,这位衣锦还乡的天子,决定多住些时日。他摆下酒宴,将昔日父老子弟全都请来,一同欢饮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正酣,刘邦回想半生戎马,从一介布衣到九五之尊,万千感慨涌上心头。他取过一张筑(一种古代弦乐器),亲自敲击,放声高歌: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
这短短三句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字字千钧,气吞山河。建功立业的豪情,荣归故里的荣耀,以及对未来江山社稷的深沉忧虑,全在其中了。后世将这首即兴之作题为《大风歌》,传唱至今。
这首《大风歌》,妙就妙在它的“真”。它不像乾隆的诗,大多是太平盛世的点缀,是文人雅士的文字游戏。刘邦的诗,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是从权力巅峰的孤独中吼出来的。
第一句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,看似写景,实则是写他一生的时代背景。那秦末的乱世,不正是狂风大作,群雄逐鹿的景象吗?这风云,既是乱局,也是他刘邦的时运。道家讲“顺势而为”,吕洞宾成仙前也历经人世沧桑,张三丰的武学也讲究借力打力。刘邦便是那个乘风而起的人,他抓住了时代的风口。正如《史记》中所载,他深知自己的成功,并非全凭一己之力,而是“乃公居马上而得之”,是天时与人和的共同作用。
第二句“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”,是何等的意气风发!一个“威”字,写尽了天下臣服的霸气。可这威风背后,却藏着一种深刻的悲凉。如果说项羽的《垓下歌》是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英雄末路,是失败者的悲歌;那么刘邦的《大风歌》,就是胜利者的悲歌。他回到了故乡,可当年一起混酒肉的朋友,还在的又有几人?他拥有了天下,可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独,又有谁能体会?他明白,这“威”是风云所赐,是时运所予,并非永恒。这是一种看透了权力本质的清醒,也是一种对人生无常的感叹。
而最后一句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”,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,也是刘邦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呐喊。天下是他打下来的,可如何守住?那些跟他一起打江山的猛将,如今还剩下几个可以信赖?新的威胁又在何处萌生?这一问,问出了所有帝王的心病。这不再是胜利者的炫耀,而是一个守业者的深切忧虑。这份忧虑,是乾隆在御书房里品茶赏花时,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。
诗以言志,文以载道。刘邦的《大风歌》,之所以能穿越千年,力压万篇,不在于辞藻的华丽,而在于那份从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真实与厚重。这,或许就是南怀瑾先生常说的,学问与生命的真正结合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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