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史之乱中,陨落的大臣名将不计其数,其数难详,然其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远非史书寥寥数笔所能道尽。

这大唐的江山,一旦搅动起来,真个是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。乱世人命如草芥,却也正是这等时势,方显出英雄本色。世人多言乱世出英雄,安史烽火一起,前有封常清、高仙芝、哥舒翰这般宿将,身死名裂,令人扼腕;后有郭子仪、李光弼、张巡等人,横空出世,力挽狂澜。这段历史,与其说是王朝的衰败史,不如说是一部群星闪耀,却又星光黯然的悲壮长卷。
说起安史之乱,绕不开睢阳,绕不开张巡。那张巡以数千疲敝之卒,死守睢阳,硬是挡住了叛军南下的脚步,其事迹感天动地,以至于后人一提起,便以为是大唐全靠张巡只手托天。这固然是英雄壮举,但若细究起来,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劲。倘若一座孤城真有如此神力,那叛军势大,为何不分兵绕过,直取江淮?这背后,恐怕另有乾坤。
史书这东西,记录大事件多半不差,却往往在细节处藏了猫腻。我们若将目光从睢阳移开,看看整个中原的棋盘,便会发现另一番景象。当时的中原战场,大致可分为西、中、东三块。西部以南阳、襄阳为中心,中部是睢阳,东部则是彭城。叛军在中部受阻于张巡,这是事实。但在西部,他们虽突破了南阳,却在襄阳城下屯兵不前,再难寸进。在东部,叛军即便越出河南,面对彭城云集的唐军主力,也是望而却步,不敢靠近。如此看来,安禄山占了长安,看似风光,实则已是强弩之末,处处受制。这局面,岂是张巡一人之功所能造就?
当时与张巡一样在一线苦苦支撑的,还有许叔冀、贺兰进明等人。他们所面临的局面,与张巡并无二致,可史书上的评价,却天差地别。为何?只因他们后来混得差了,又因“见死不救”张巡的罪名,便被钉在了耻辱柱上。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,成王败寇,往往不是看你做了什么,而是看你最后站到了哪里。
说起“见死不救”,倒让人想起西汉景帝年间的“七国之乱”。当时周亚夫奉命平叛,梁王刘武被叛军围困,几乎要派宫女上城墙,情势危急万分。可周亚夫就是按兵不动,任由梁王苦苦支撑,自己却专心执行自己的大战略,最终以牺牲局部换取了全局的胜利。后世论史,又有几人指责周亚夫错了?反而称赞他深谋远虑,是真正的大将之风。
由此观之,许叔冀、贺兰进明不救睢阳,就一定是错了吗?倘若他们成功了,睢阳这颗“弃子”便成了诱敌深入的香饵,叛军被唐军包了饺子,这盘棋岂不妙哉?梁王刘武可是窦太后的心头肉,周亚夫尚且敢当弃子,何况区区一个张巡?这其中的道理,如道家修行,讲求一个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有时看似不为,实则是为了更大的作为。历史这盘棋,总有要牺牲的棋子,而谁来做这个棋子,往往不由己,也不由史书,只看天时与人和。
所以,安史之乱这段历史,并非几个英雄的独角戏。那是一个时代无数人的挣扎与抉择,许多本该同样闪耀的星辰,或因时运不济,或因立场不同,最终黯然陨落,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。我们今日读史,看到的只是幸存者留下的故事,而那些被遗忘的,那些被定义为“错误”的,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正是他们,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。这其中的是是非非,功功过过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又岂是“忠奸”二字所能简单评说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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