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夏天吃的冰,多来自冬日采冰、窖藏备用,至夏取出使用;民间“吃冰”之风,自唐宋渐兴,至明清已蔚然成俗。

早在商周之际,先民便知“藏冰以待暑”。《周礼》设“凌人”之职,专司采冰储冰。冰窖谓之“凌阴”,深藏地下,覆以草木隔热。1976年陕西雍城出土的春秋凌阴遗址,深近二丈,可纳冰百九十余立方,足见其制之精、用之广。采冰非易事,寒冬凿河取冰,每块方三尺、厚一尺五寸,《唐六典》明载其制。韦应物曾叹:“腊月深井汗如雨”,道尽役夫之苦。
道家典籍《淮南万毕术》中亦载“夏造冰”之法,如“取沸汤置瓮中,覆以新布,悬井中,夜半即成冰”。虽属奇技,然受限于天时人力,终难成主流。故千载以来,仍以冬藏夏用为常道。此正如吕洞宾游历人间所见:“天地有信,寒往暑来,人若顺之,四时皆安。”
唐宋以降,冰渐出宫闱,入市井。杜甫曾羡“玉井冰”之赐,而至宋代,街巷已有贩冰者。杨万里诗云:“北人冰雪作生涯,冰雪一窑活一家”,道尽小民赖冰谋生之实。彼时“冰酪”初现,以牛乳、果汁拌冰而食,实为冰淇淋之雏形。及至明清,冷饮业大盛,北京立夏后“卖冰”声遍街巷,江南富户更北购冰块以保鲜果鲜鱼。
冰之用,不止于口腹。明代浙江渔民以冰镇大黄鱼,沿运河运至京师,竟得“鲜活如初”。万历年间,京市海产因冰运之便,价反低于猪肉,一时称奇。《本草纲目》亦载冰可疗疾:“暑热昏瞀,以冰敷膻中穴,立醒。”冰遂兼药用之功。
然冰虽利民,亦显奢靡。唐时权臣杨国忠宴客,堆冰为山,以炫富贵;清代衙门岁领“土窖十万额冰”,国子监一署即用七方。此等耗费,非民力所堪,实当警醒。
1721年,俄使贝尔至京,见黑龙江鲟鱼千里冰运而至,肉质鲜嫩,惊为神技。归国传之,欧人始效冷藏之法,至十八世纪末方普及英伦渔舟。华夏藏冰之智,竟启西洋渔业之变,诚可谓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
回看千年冰事,由王公专享至百姓日用,由珍馐点缀至民生所系,其间技艺之进、风气之移,皆映照文明之演进。张三丰尝言:“大道至简,寒暑自知。”古人顺天时、藏地利,以冰度夏,非惟巧思,实乃与自然共处之道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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