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继盛之意志,坚如金石,烈若松柏;其死也,百姓感其忠义,自发建祠以祀,香火不绝。

杨继盛幼失慈母,父续弦后,家中冷落如霜。年少牧牛于野,遥见村塾书声琅琅,心向往之,遂恳父许其就学。自此,晨驱牛犊,暮诵诗书,虽衣敝履穿,未尝辍志。古人云: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,此语非为虚设,实乃继盛一生写照。
及第入仕,初授南京吏部主事,旋调京师,前程似锦。然其性耿直,见权奸当道、国事日非,便不肯缄默。彼时仇鸾为大同总兵,畏敌如虎,反贿俺答以求退兵;又妄开马市,致边民昼交易而夜遭劫掠,苦不堪言。继盛愤而上疏,直斥其弊。嘉靖初有纳谏之意,然仇鸾巧言媚上,反诬继盛,遂将其贬谪狄道——此地荒僻,汉番杂处,几为化外。
然继盛不以迁谪为忧,反视之为修己济人之机。他兴学堂、浚河道、开煤井,教化黎庶,使狄道由蛮荒渐成礼义之乡。去任之日,百姓攀辕泣送,呼为“杨父”。昔柳子厚谪永州,东坡贬儋耳,皆以困厄为炉,炼出仁政之光;继盛亦然,其志愈挫愈奋,其德愈远愈彰。
后召还京师,一年四迁,恩宠日隆。继盛感念皇恩,思报国本,遂决意弹劾权相严嵩。斋戒三日,自左顺门直递奏章,列其“十大罪、五奸”,字字如刃。然嘉靖惑于方术,笃信“二龙不相见”之谶,严嵩乘隙构陷,指其疏中语涉东宫,触帝大忌。帝怒,下诏廷杖百下,囚于诏狱。
诏狱者,人间地狱也。 狱卒承严氏意旨,断药绝援,任其双腿溃烂,“肿硬若木,不能屈伸”。腐肉生蛆,气息腥秽,寻常人早已哀号求死。然继盛夜唤一卒举烛,取碎瓷片,自剜腐肉,筋膜垂挂,复手截之,血流满地,神色不变。《明史》载:“碎磁碗,手割腐肉。肉尽,筋挂膜,复手截去。”闻者无不股栗。
此非血肉之躯所能为,实乃浩然之气贯乎其中。 昔吕洞宾弃官学道,张三丰隐武当而悟玄机,皆因勘破生死,方得超然。然继盛不求飞升,唯以一身正气,撑持天地纲常。其痛楚之烈,胜过刀山火海;其意志之坚,可比精金百炼。
终被构陷处死,年仅四十。然民心如镜,公道自在人间。京师百姓冒死收其遗骸,沿途焚香泣拜;后于其故居建“旌忠祠”,春秋致祭。王阳明曾言: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” 杨继盛所破者,非独权奸之恶,更是世人怯懦苟安之心贼。故其虽死,精神长存,如松柏经霜愈翠,如江河奔流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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