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有七国之乱,晋朝有八王之乱;前者动摇国本,后者倾覆王朝。司马炎岂能不知?《汉书·诸侯王表》早载:“天下初定,骨肉同姓,裂土而王,势若倒悬。”可他登基后非但未收藩权,反大封二十七位同姓王,其中八人手握重兵、都督诸州,镇守关中、邺城、许昌、长安等咽喉要地——这哪里是效法周制,分明是在帝国中枢埋下八颗火药桶。

分封不是昏招,而是司马炎在“权臣—宗室—寒门”三股势力夹缝中的唯一活路。他的皇位,真如《晋书·武帝纪》所言:“受禅于魏,实承父兄之余烈。”祖父司马懿隐忍四十年,伯父司马师平淮南二叛,父亲司马昭灭蜀、弑君、定储,临崩前已“加九锡、建天子旌旗”,只差黄袍加身。司马炎接手的不是开国基业,而是一张写满旧账的权力契约:朝中老臣如贾充、荀勖皆佐魏旧僚,手握禁军与诏令之权;宗室如司马孚(司马懿之弟)、司马望(司马懿侄)德高望重,兵权在握;更有曹魏遗臣暗怀故主之思。此时若行秦汉郡县一统之策,无异于赤手夺虎符——他既无刘邦之草莽威望,亦无光武之中兴功业,唯能以“同姓屏藩”为名,行“分权制衡”之实。
警醒之处正在于此:他封的不是王,是监军;给的不是土,是兵符。泰始元年(265年),他即位首诏便册封叔父司马孚为安平王、从兄司马望为义阳王,更令诸王“出镇方面,都督军事”——这已远超汉初“郡国并行”的旧制,近乎将全国军区半数交予宗室。《资治通鉴·晋纪一》直指要害:“王不之国,各留京师;又使典兵,权侔人主。”——王爷们既不就藩,又掌兵权,还常居洛阳参政,形同“带剑宰相”。此非疏忽,实为精密算计:用血缘羁縻功臣,以亲贵分割兵权,借分封消解禅代合法性危机。
可惜算尽机关,难算天命。他忘了汉景帝尚有晁错削藩之智,而自己立的太子司马衷“不慧”,皇后贾南风“性酷虐”,托孤大臣杨骏“素无德望”。当公元290年司马炎驾崩,朝纲顿失轴心,诸王手中兵符便成了催命符。齐王冏、赵王伦、成都王颖……八王相斫十余年,洛阳宫阙化为焦土,中原户口“十不存一”。正应了杜甫后来沉痛所叹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——那冻骨之下,埋着的正是泰始初年一道道金灿灿的封王诏书。
司马炎当然知道七国之乱。班固《汉书》传诵千年,贾谊《治安策》中“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”之语,必列东宫日课。他更亲眼见过曹魏如何因“抑宗室、信外戚”而速亡——魏明帝临终托孤于曹爽与司马懿,结果曹爽被诛,司马氏代魏。于是他选择另一条路:宁可养虎于室,不可纵狼于野。此非短视,而是乱世君主在制度残缺下的悲壮妥协。南怀瑾先生曾点破:“三代以下,无百年之政;非无贤君,实无可行之制。”司马炎的困境,恰如《明朝那些事儿》所讽:“皇帝不是神仙,他只是个在规则里打转的凡人。”真正的教训不在分封与否,而在——当制度无法约束人性,再周密的安排,终将沦为野心家的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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