溥仪对王连寿视若生母,只因她是紫禁城中唯一未被皇权异化、保全其人性的温暖存在。

王连寿生于光绪十二年(1886年),河间府任丘县门远庄村贫农之女。四亩薄田难养五六口人,三岁逢直隶大旱,随父母入京乞食。慈禧寿辰设粥棚,暂得喘息;冬日粥棚关闭,只得归乡。庚子年(1900年)八国联军犯京,战火焚毁家园,十四岁的她北上投奔剃头匠兄长。三年后嫁与差役,生一女,未几夫亡,哺乳期再陷绝境。1906年,醇王府“招聘乳母”告示如救命稻草,经远亲引荐,以体态端庄、乳汁丰沛入选,人称“二嬷”。王府苛令如铁:日食无盐猪肘催奶,禁归家探亲,断骨肉联系——溥仪日后痛言“二两白银,将活人变奶牛”,此乃人性之殇。更悲者,其女因贫夭折,王府恐损乳质而隐匿消息,王连寿浑然不觉。
1908年冬,慈禧病笃召溥仪入宫。三岁稚子见仪仗森严,惊哭不止。王连寿夺过幼帝抱怀中,哭声立止。内务府允其伴驾觐见,然慈禧寝殿阴冷,老佛爷形如枯槁,溥仪复号啕。慈禧厌斥“这孩子真别扭”,太监急召王连寿入殿,方得安宁。登基大典上,万臣跪拜如潮,溥仪泣声震殿,醇亲王载沣喃喃“快完了”;唯夜深人静,蜷于乳母怀中方能安眠。太监皆知:“嬷嬷一至,龙心即定。”
辛亥鼎革后,退位溥仪居深宫,性情乖戾。尝以铁砂混入糕点戏弄太监,王连寿正色问:“带砂之糕如何下咽?”帝答:“观其食相取乐耳。”乳母摇头:“崩牙之痛,人同此心——此理若明,何须铁砂试人?”又一回,溥仪持气枪射太监窗棂,见孔洞而笑。王连寿劝曰:“屋中有人,铅弹伤身何堪?”帝悻然收械。岁月流转,乳母以朴素言行涤荡皇权戾气。溥仪在《我的前半生》中写道:“乳母是宫中唯一使我保留人性的人。”其语如道家清泉:昔年吕洞宾点化卢生,黄粱梦醒方知浮华虚妄;王连寿不言道法,却以慈怀唤醒溥仪心中本真。恰似《庄子》所言“泉涸之鱼,相濡以沫”,深宫如涸辙,唯此一滴暖意维系人性不灭。
张三丰曾于武当山开示:“修道先修心,心正则道成。”王连寿虽不识字,却以日用常行证此至理。当溥仪六岁就傅,接触渐疏,其教化已如春雨入土。宫人皆惧帝怒,唯乳母敢执拗谏:见帝鞭笞小监,即抱其臂泣曰“皮肉之痛,尔身可忍?”;闻帝嘲弄宫女,便诵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。此等言语,非经史训诂,实乃天地良心。溥仪晚年忆及,恍然彻悟:“她教我知人皆有牙,铁砂崩之则痛;人皆畏弹,中身必伤——此非大道理,却是帝王最缺的常情。”
1912年清室退位,王连寿终被遣归。临行前夜,溥仪紧攥其衣角不放,乳母以额触帝首低语:“莫作孤家寡人。”此六字如暮鼓晨钟,道尽千古兴亡真谛:九重宫阙易倾,唯人性之光不灭。后人读史至此,当记苏轼《赤壁赋》句: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”溥仪困于方寸紫禁城,幸有王连寿作舟楫渡其人性之江。乳母虽布衣,其德可比山岳;帝王虽至尊,失此慈怀终成孤魂。故曰:宫墙万仞锁不住人心,一饭一哺间自有日月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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