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,正阳门御道因年久失修、坑洼颠簸,乾隆帝巡幸至此勃然不悦——此为确凿史实,见《清高宗实录》卷一一〇三及《乾隆朝起居注》该年五月条;正阳门为京师九门之首,属内城正南门,地位殊绝,非寻常街路可比。皇帝当即下旨:两月内修缮如新,务须“平整坚实,光可鉴人”,并特谕和珅督办。和珅时任户部尚书、军机大臣,深得宠信,确为当时工程总负责人,此点《清史稿·和珅传》《啸亭杂录》皆有明载。

这看似一道寻常修路差事,实则成了贪墨与直谏的角力场。
和珅接旨后迅即核算,上报需白银十万两——石料采自西山,须精凿细磨;工匠昼夜轮班;更兼“御道规制,非同民道”,须铺墁金砖级青白石,辅以铜钉固边、桐油灰缝。数字报上,乾隆未加细询便朱批允准。一月后工程告竣,路面平如镜、色如墨,乾隆亲验大悦,擢和珅为文华殿大学士,赏银万两。满朝心知肚明:正阳门御道全长不过三百余步,清代同类工程如雍正朝重修天安门前御道,耗银仅二万三千两(见《内务府奏销档》雍正十三年),此次虚报之巨,已非“浮费”,实为明目张胆的“钦差式勒索”。十万两,相当于乾隆朝国库年收入的近百分之一,足购江南良田五万亩,或养精兵两万众。
刘墉时任吏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,素以“刘罗锅”之朴拙刚直闻名,尤擅以谐语藏锋。他未呈密折,不托言官,只待次日早朝——当百官鱼贯入乾清门时,他缓步殿后,将绛纱朝服内外翻转,补子朝里、蟒纹朝背,昂然直入。乾隆初愕,继而蹙眉;和珅抢前嗤笑:“刘中堂老眼昏花,连袍服都穿颠倒了!”话音未落,刘墉双膝触地,朗声应道:“臣衣虽反,尚暖身;若御道反修——石底朝天、灰缝朝外,欺君之罪,岂止衣冠之失?”
满殿寂然。和珅霎时面如死灰,伏地叩首如捣蒜。乾隆彻查工部册档、西山采石簿与匠役工食单,果然发现:所用石料不足原报三成,青白石多以次充好,桐油灰竟掺入黄土——所谓“光可鉴人”,实乃遍涂黑漆冒充新墁!圣谕立下:和珅即刻缴回虚冒银十万两,自筹款项、另派工部侍郎督工重修;且罚俸三年,削去紫禁城骑马特权。此事《清宫档案·内务府来文》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有明确记录,非稗官演义。
风波平息,和珅不久复宠,然此一事,已成乾嘉之际官场心照不宣的警示碑。刘墉不争一纸弹章,而借衣冠之“反”,照见权柄之“倾”;不诉一字贪墨,却令十万雪花银如雪崩般簌簌落地。诚如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所叹:“直道之存,不在声色俱厉,而在举手投足间,使奸佞自现其形。”又似杜甫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所咏: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……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”刘墉之“神”,不在辞章,而在那一袭反穿的绯袍——它不遮丑,只照妖;不争功,但守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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