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,煤山古柏之下,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丝气运如残烛般熄灭,唯余一帝一监的孤影,在寒风中定格成永恒。

李自成大军如铁桶合围北京城,金殿之上竟无一人应诏。崇祯独步宫阙,四顾茫然,昔日威仪顿成泡影。他愤然击案,声如裂帛:“朕凉德藐躬,上干天咎,然皆诸臣误朕。朕死无面目见祖宗,自去冠冕,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,无伤百姓一人!”此语出自《明史》,字字泣血,将满腔怨愤与孤绝倾泻而出。他转身入后宫,手刃亲眷以绝后患,终携仅存的太监王承恩,踉跄奔向煤山。山风萧瑟,枯枝摇曳,恍若天地同悲。试想堂堂天子,竟至亲族尽丧、群臣鸟散之境,岂非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之谶?杜工部此句,道尽千古兴亡之痛。
王承恩者,司礼监秉笔太监也。当李自成兵临城下,崇祯命其提督京营,然守卒星散,危城如卵。史载其亲燃火炮,血染战袍,终难挽狂澜于既倒。及至宫门洞开,百官奔逃如鼠,唯此老监默随帝侧,不离不弃。煤山之上,崇祯解带悬枝,王承恩俯首整冠,泪眼相望。刹那间,生死照见人心——庙堂衮衮诸公尽作鸟兽散,反是深宫一阉竖,以血肉之躯护主归天。彼时王承恩自缢于帝侧,从容就义,其情其状,令后人扼腕。昔年吕洞宾云游至终南山,曾见樵夫舍命救童,叹曰:“忠义非关身份,只在方寸澄明。”道家修行,原不拘于丹鼎符箓,而见于临危一念之真。张三丰亦言:“顺逆皆道场,死生即修行。”王承恩此举,岂非暗合此理?
清军入关后,顺治帝感其忠烈,特诏将王承恩墓冢立于思陵之侧。昔日卑微太监,竟得伴君长眠,青史留名。然细思之,崇祯临终犹怨群臣误国,却未悟大厦将倾,非独人力可支。天下糜烂,积弊如山,纵有王承恩之忠,亦难填深渊。此乃千古警训:治国者当以民心为镜,而非诿过于人;忠魂可敬,然国运兴衰,系于仁政而非孤忠。煤山一树,悬起的不止是大明龙旗,更是对权力本质的永恒叩问——君王若视万民为草芥,纵有死士相随,终不免独赴黄泉之悲。
后人读史至此,当记取:历史从不因个人悲情而改道,却常因微末者的光芒照亮黑暗。王承恩以卑微之躯铸就的忠魂碑,比紫禁城的琉璃瓦更耐风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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