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,爱新觉罗·胤禄不仅善终,更以七十三岁高龄寿终正寝,谥号“恪”,成为清宫政坛罕见的全身而退者。

在康熙诸子龙争虎斗的漩涡里,这位被呼作“十六聋”的王爷,竟以耳畔风声掩尽刀光剑影,终得松柏之寿。其人如古井无波,暗合道家“大智若愚”之机——世人只见他听错圣谕、装聋作哑,却不知此乃《道德经》所言“知其白,守其黑”的保身至理。昔年吕洞宾云游至终南山,见樵夫酣睡石上,笑曰:“醉眼朦胧方见真,醒时反被俗尘缠。”胤禄之“聋”,何尝不是这般醉眼观世的智慧?
康熙三十四年(1695年)六月,紫禁城降下皇十六子胤禄。生母王氏仅为庶妃,位卑如尘,直至康熙五十七年方晋密嫔。然此子骨相清奇,竟承袭圣祖对数学、乐律的痴迷。康熙末年,命其掌内务府、充算法馆总裁,更亲授修撰《数理精蕴》。彼时“九子夺嫡”血雨腥风,诸王如履薄冰,胤禄却以“耳聩”为盾——传他常将“立储”误作“栗树”,将“密诏”听成“蜜枣”。这般“糊涂”实为警世明灯:紫禁城中,有时装聋胜过耳聪,扮痴强于逞能。恰似张三丰授徒时所言:“剑锋太利易折,水性至柔长存”,胤禄深谙此道,悄然助雍正登基,却从不露锋芒。
雍正元年(1723年),新君厚待功臣。胤禄奉旨承袭庄亲王爵位(铁帽子王世袭罔替),更兼理正蓝旗、镶白旗都统。乾隆即位后,更授总理事务大臣、食双俸之荣。然权柄加身时,他竟忘却“持满戒盈”之训。乾隆四年(1739年),卷入弘皙逆案,往来“诡秘”遭乾隆斥为“遇事模棱,庸碌无为”。此劫如当头棒喝——权势如蜜,舐之者必陷蜂虿之祸;退步抽身,反得天地宽仁。幸而帝王念其旧功,仅罢双俸都统,王爵岿然不动。庄亲王铁帽子,竟两度从悬崖边拾回。
胤禄之才,尤在贯通天地律吕。掌礼部时革新雅乐,校正《中和韶乐》,使宫商角徵羽重归正音。尝记《诗经》有云:“钟鼓乐之,琴瑟友之”,他深解此中三昧——数学乃天地经纬,乐律即人心共鸣。某年校订《律吕正义》,夜观星象忽有所悟,提笔写道:“数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(化用《周易》)。其境界直追八仙渡海时曹国舅所奏玉箫:一曲既出,风浪自平,非关神通,实乃心与天和。
乾隆三十二年(1767年)春,七十三岁的庄亲王薨于府邸。临终前犹抚古琴一曲,声如松风过涧。子孙奉其葬磁家务,长孙永瑺承袭王爵。回望此生,他未如胤礽般圈禁至死,亦未似胤禩遭削籍除宗,恰似白居易诗中“松柏有本性,霜雪不能凋”。那“十六聋”的糊涂面具下,藏着比九章算术更精妙的活命哲学:在龙椅旁跳舞者,唯有以退为进者方得善终。
今人观清宫旧事,常惑于权谋机变。然胤禄以算珠拨开杀伐,以琴弦系住性命,正应了吕洞宾《警世》真言:“争名夺利几时休?早起迟眠不自由”。紫禁城琉璃瓦映着三百载斜阳,唯有那抹“聋”王爷的背影,静默如初雪覆阶——糊涂是舟,载他渡尽宦海劫波;清醒作桨,反使多少英才沉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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