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袭嫁衣,承载的又何止是新娘的美丽,更是千年流转的人间烟火与天地哲思。

如今的人们,总觉得婚礼嫁衣非红不可,可若将目光投向历史的源头,便会发现另一番天地。先秦之时,婚嫁乃是“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”的庄重大事,其礼服讲究“玄纁”之色。何为玄纁?玄,是近乎黑色的深青,是夜空之色,古人认为“玄象天”,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庄严;纁,则是浅红兼黄之色,是黄昏落日余晖与大地之色的交织。这并非随意的搭配,而是宇宙观的投射。
《易经》有云:“天玄地黄”,玄色为天,纁色则为地。一袭“纯衣纁袡”,上衣下裳相连的深衣,以玄色为体,纁色镶边,便是将天地穿在了身上。这婚礼,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,更是一场沟通天地的神圣仪式,新娘所扮演的,是承启天地、延续家族的神圣角色。礼服的形制“深衣”,被体深邃,象征着君子德行,其规整与庄重,正是对这份责任的敬畏。
时光流转,到了大唐盛世,人们的审美也变得开阔起来。
这时的婚服,却出人意料地以青色为主流。
《新唐书》与《唐六典》皆有记载,民间女子出嫁,身着“花钗礼衣”,其色为青,其制为大袖连裳,发间则以金银琉璃所饰的花钗点缀。这青色,并非今日的青,而是介于蓝绿之间的沉静之色,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,沉静而富有生机。正如《诗经》所言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那青色的花钗礼衣,映衬的正是新娘如桃花般娇艳的容颜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。青色,在五行中属木,代表生发与希望,用于婚礼,寓意着新家庭的勃勃生机。
宋代承袭唐风,却也别开生面。嫁衣的形制从交领的深衣,逐渐演变为对襟的大袖衫,而“冠帔”——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凤冠霞帔——开始成为标配。这时的“凤冠”还多为平民女子所用的“花冠”,而“霞帔”也从命妇的等级标识,走向了民间婚礼。富贵人家的霞帔下端,还会坠上华丽的金帔坠,行走之间,环佩叮当,平添几分雍容。
真正让红色成为婚服主色的,是明代。《明史》有载,服色“于赤为宜”。大红色的圆袖袍,配上红色的罗裙,下摆宽大,褶皱繁复,极尽华丽。凤冠霞帔在明代更是身份的象征,非赐不能服。但婚姻乃人伦之大始,法理不外乎人情,朝廷便开了个口子,允许平民女子在出嫁时,“假借”九品命妇的服饰,只是霞帔上不能用龙凤纹样。这便有了“凤冠霞帔”在民间的普及。无数姑娘在自己的嫁衣上,用五彩丝线绣上花鸟鱼虫,那针针线线,缝进去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说起这外在的华丽,不禁让人想起道家修行的一桩公案。传说有人问张三丰真人,修行与世俗何干?真人笑而不语,恰好见一队迎亲队伍,鼓乐喧天,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,好不威风。真人便问:“你看他快活不快活?”那人答:“自然快活。”真人道:“这便是修行。世人皆求外在的圆满,身着红袍,头戴金冠,以为便是人生顶点。殊不知,真正的‘合卺’,是两颗心的契合,是阴阳的调和。婚姻是一场修行,人生亦是一场修行。身着何衣,不如心归何处。”
从玄纁到青绿,再到大红,嫁衣的色彩变迁,恰如一部流动的社会风俗史。它映照出不同时代的宇宙观念、审美情趣与社会结构。千年衣冠,变幻的是色彩,不变的,是那份对天地、对生活、对未来的敬畏与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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