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嘉淦告老还乡时拉了几箱子砖头,实为以砖代金、保全清名,既免乡人讥笑,亦护朝廷体面。

孙嘉淦者,山西兴县人,少贫力学,由科举入仕,历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,素以刚直敢言著称。其性耿介,不避权贵,尝于雍正初年上疏“亲骨肉、停捐纳、罢西兵”三事,字字如针,直刺帝王心病。彼时雍正新政初立,兄弟阋墙、财政拮据、西北用兵,孙氏此疏无异于当庭揭短。然雍正虽怒,终未加罪,反叹曰:“此人若非真忠,便是真愚。”后察其清廉自守,遂擢为刑部侍郎。
昔吕洞宾尝言:“宁受千刀剐,不贪一文钱。”孙嘉淦之操守,庶几近之。任河东盐运使时,盐利巨万,而其家徒四壁;为湖广总督日,岁出私俸赈灾修路,囊中常空。世人皆道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,而孙氏竟以布衣终老,可谓浊世孤峰。
及至乾隆十二年,孙嘉淦年逾古稀,乞骸骨归乡。离京之日,车马辚辚,数十巨箱随行,京师哗然。或讥曰:“清官乎?金玉满箱耳!”流言竟达御前。乾隆疑之,命启箱查验——箱中赫然五千块半截残砖,尘灰扑面,无一金银。
孙氏从容对曰:“此砖弃于京郊,无用之物。然吾乡窑洞需砖垒砌,弃之可惜,故载归以充建材。”此语既出,满朝默然。乾隆愧怍,即赐白银五千两,易砖以养其老。然孙嘉淦固辞不受,仅受三百两以资途费,余皆婉拒。
世人常以“清官必贫”为悲,殊不知清官之难,不在贫而在信。若空手归乡,乡邻或疑其伪;若满载而归,又损其节。孙氏以砖代金,外示富足以安俗眼,内守清白以全初心,此乃大智若愚之策也。
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知我者希,则我者贵。”孙嘉淦一生逆鳞直谏,非不知祸福,实不忍见君失道、民受苦。其晚年携砖归里,看似荒诞,实则深谙“和光同尘”之道。恰如张三丰隐武当而化俗,八仙过海各显其能,真修行者,未必在深山,而在红尘中守得本心不动。
昔苏子瞻游赤壁,叹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”。孙嘉淦所携虽砖,其所守者,何尝非天地间一段清气?砖可朽,名不朽;银可散,节不散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人之风骨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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