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达的反复无常,并非本性凉薄,实为乱世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无奈抉择。

话说建安十六年(公元211年),张松向刘备献西川地图时,捎带提及孟达与法正,称其"久慕皇叔英名"。少年读史至此,总觉这三人如《小兵张嘎》里吃西瓜的汉奸相——刘璋待他们不薄,官居要职、俸禄优厚,却暗通款曲。彼时耳畔似响诸葛亮评魏延之语:"食其禄而杀其主,是不忠也;居其土而献其地,是不义也"(《三国志·魏延传》裴注引),字字如刀。然细思之,东汉末年州郡割据,"天府之国,惟有德者居之"的论调,何尝不是寒门士子在乱世中寻求出路的悲鸣?张松早被刘璋诛杀,恰似《荷马史诗》中特洛伊叛徒之死,唯余一声长叹。法正降蜀后任蜀郡太守,凭诸葛亮之势快意恩仇,世人皆斥其小人行径。可孟达呢?他隐于上庸山城,静观风云,竟未露半分劣迹——此等隐忍,反显其心机深沉。
及至建安二十四年(公元219年)冬,关羽水淹七军、威震华夏,终陷吕蒙十面埋伏。当廖化血染征袍奔上庸求援,孟达竟按兵不动,反劝刘封"莫轻动"。九岁孩童捧书至此,恨不能将孟达挫骨扬灰!殊不知上庸乃荆益咽喉,三县之兵不满万,若仓促出援,一旦中吴军埋伏,吕蒙必直取汉中。试想:关羽之死非因救兵不至,实因荆州已成孤岛;纵使孟达拼死相救,亦难改荆州易主、三分鼎立之局。此等抉择,恰似悬崖走索,一步踏错便是国祚倾覆。孟达终携上庸降魏,魏文帝曹丕亲授新城太守,仍掌荆襄命脉。后《三国演义》载其"安居平五路"时念及李严旧谊,拖延魏军十万,此节虽系罗贯中虚构,却为孟达一生唯一亮色。
太和二年(公元228年),五十六岁的孟达忽举新城反魏。十九岁重读至此,不禁扼腕:三国鼎立之势已成,蜀汉北伐屡挫,何以垂暮之年行此险招?世人皆笑其不智,然司马懿八日疾行一千二百里破城时,可曾想过——孟达非为复归蜀汉,实为向命运最后一搏!"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"(杨慎《临江仙》)此词虽出明代,却道尽孟达心境:半生辗转于刘璋、刘备、曹丕之间,终在知天命之年顿悟——与其蜷缩山城看云起云落,不如举剑向天,纵使身死,亦留悲壮回响。
司马懿斩孟达后,魏国朝野皆称"乱臣伏诛"。然细察史册,孟达之叛非为私欲:新城孤城难支,蜀汉亦无力北顾,他明知"突入关中是死路一条",仍决然起事。十九岁少年方解其心:乱世棋局中,小人物纵算尽机关,终难逃时代碾压;然临终一搏,恰是向宿命最后的敬礼——不为改写历史,只为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!昔年九岁恨其反复,今方悟:当整个天下都在崩塌时,谁又能稳立舟头?孟达焚香更衣待死之际,怕是想起初见刘备时那句"久慕英名",终化作一声苦笑。
故曰:孟达非反复小人,实为乱世困兽。其行看似无常,内里却有铁律——当个人微光撞上时代巨浪,所谓忠奸,不过幸存者书写的注脚。观其一生进退,恰似《资治通鉴》所叹:"乱世之臣,怀禄而不怀德;危邦之士,择主而非择义。"然苛责古人,不如反躬:若置吾等于上庸孤城、新城危楼,又当何去何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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