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临终前并未留下所谓“神预言”,后世流传的种种谶语奇谈,多为附会演绎,然其智慧之深、忠义之诚,确令千载之下犹生敬仰。

世人常言诸葛孔明能未卜先知,借东风、草船借箭、空城退敌,皆《三国演义》妙笔点染,非史实也。然其人虽非神,却以凡躯担天下之重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正因如此,后人仰之弥高,遂将诸多奇事附于其名下,如云雾缭绕青城山,愈传愈玄。
昔吕洞宾游终南山,遇一道者笑曰:“汝欲度人,先须自度。”此语可移用于观古之智者。诸葛亮一生志在兴复汉室,六出祁山,星陨五丈原,临终唯托姜维以军务,未闻有谶语留世。然千年之后,竟有“水月主,庚不大,盖十八,龙复卧”十二字石碑之说,谓其预知康熙年间宋姓之人重修武侯祠。细究之,“水月主”合为“清”,“庚不大”乃“康”,“盖十八”即“宋”,末句则祈卧龙安息。此等拆字之术,实类蔡邕题曹娥碑“黄绢幼妇”之巧,非真预言,乃后人借其名以彰天意耳。
须知,凡人一旦被奉为神明,其言行便易为众口所饰。正如袁天罡、李淳风之流,本精于术数,后世却传其能窥天机、定国运。此非其术通神,实乃人心所向——乱世思良相,治世慕忠臣,故借古人之口,说今人之愿。
民间又传刘伯温自负才高,尝欲掘诸葛墓以较短长,扬言:“若孔明能料我至,吾当叩首千遍;若不能,则其智不及我也。”初见碑文“吾到此,无人到”,窃喜以为胜;及见第二碑“唯伯温一人至”,顿觉寒毛倒竖,遂焚香跪拜,叹曰:“先生真神人也!”
此事虽不见正史,然其意颇近道家“真人无名”之旨。张三丰尝言:“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。”刘伯温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辅朱元璋定鼎金陵,著《烧饼歌》以寓兴亡,然终不敢轻慢前贤。此非惧鬼神,实乃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。恰如东坡《赤壁赋》所云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智者所争,不在胜负,而在与天地精神相往来。
后世之所以神化诸葛、刘基诸公,盖有四因:一曰其才实卓绝,非庸碌可比;二曰忠义为世所崇,帝王需楷模以教化万民;三曰古时信息闭塞,传闻易讹为神迹;四曰文人说书者好添枝加叶,《三国演义》流传之广,远超陈寿《三国志》,遂使羽扇纶巾之影,遮尽史册斑斑墨迹。
然则,与其信其能预千年之事,不如敬其能守一念之诚。诸葛武侯祠前松柏苍苍,非因谶语灵验,实因其心昭日月。正如杜甫所咏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此泪,非为神迹而流,乃为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忠与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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