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昶所撰《官箴》开篇即言:"朕念赤子,旰食宵衣",这篇九十六字的警世恒言,恰似一柄悬于后蜀王朝头顶的明镜,映照出乱世中最后的清明。当我们在黄庭坚笔下读到"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"的戒石铭时,可曾想到这字字珠玑竟源自五代十国的烽烟岁月?

五代乱世,孟昶在位三十二载(934-965),其治下后蜀虽偏安西南,却创下"在位三十二年,民皆富实"(《十国春秋》)的治世奇观。这位在《避暑摩诃池上作》中写下"冰肌玉骨清无汗"的风流天子,竟也是个深谙治道的明君。公元941年(后蜀广政四年),他目睹前朝王衍"以酒色亡国"(《资治通鉴》卷277)的惨剧,挥毫写下震古烁今的《官箴》,将"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"的为政箴言刻入骨髓。
"政在三异,道在七丝",孟昶以西汉"三异政成"(《后汉书·循吏传》)为典,借琴瑟七弦喻治政之道;"驱鸡为理,留犊为规"更化用"驱鸡之道,逐之则惊,聚之以德"(《新论·法术》)的治民智慧。这般治国理政的深刻洞察,竟凝练在区区九十六字中,恰如李白所叹:"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",而治蜀之道,更需"扪参历井仰胁息"的谨慎。
"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"这八字警句,历经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(983)诏令天下,至明清两代立戒石亭,竟跨越千年而不衰。黄庭坚在《豫章先生文集》中自述:"得孟氏戒石铭,如获至宝",这份传承背后,是五代乱世最后的清醒。
观其全文,从"托之令长"的治政理念,到"宽猛所得"的施政尺度,再到"毋令侵削"的民生底线,层层递进犹如《诗经》"采采卷耳"的叙事结构。尤为可贵者,将"赋舆军国"与"民膏民脂"并提,暗合《尚书》"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"之大道。
"屈指西风几时来,只恐流年暗中换",孟昶在摩诃池上的低吟,道尽了末世君王的无奈。四川盆地"四塞之险"(《华阳国志》)的地理优势,却在历史上反复上演"割据不过两代"的魔咒。正如陆游《感旧》所叹:"华胄遥遥沦海角,孤城渺渺余荒台",成都平原的富庶,终究成了困住枭雄的温柔乡。
这位既留下"月到十五分外明"的芙蓉花城传说,又首创州县官吏行为准则的君主,最终在宋军压境时写下"十四万人齐解甲"的悲歌。其人生轨迹恰似杜牧《阿房宫赋》所言:"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"
今观《官箴》全文,"托之令长,抚养安绥"的治政理念,"宽猛所得,风俗可移"的施政智慧,与"特为尔戒,体朕深思"的深切期盼,依然在历史长河中泛着粼粼波光。正如苏轼在《晁错论》所言:"天下之患,最不可为者,名为治平无事,而其实有不测之忧。"孟昶的官箴,恰是在治平之世敲响的警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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