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,这本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,然而对于明朝洪武三十年的状元陈䢿来说,这顶桂冠却成了催命的符咒,仅仅二十天,便从云端跌落尘埃,身首异处,着实令人扼腕叹息。

话说大明洪武三十年,也就是公元1397年,这一年的科举考试注定要载入史册,却不是因为选拔出了什么经天纬地之才,而是因为一场血腥的灾难。当时的考官是翰林学士刘三吾等人,这老先生学问是有的,年过八旬,德高望重。经过层层选拔,最终放榜,录取了五十二名进士。待到殿试之时,陈䢿被钦点为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。这本是光宗耀祖、光耀门楣的大喜事,陈䢿此时正沉浸在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狂喜之中,殊不知,这竟是他人头落地的倒计时。
这一年的科举,出现了两个极其巧合的“意外”。第一,这五十二名进士,居然清一色全是南方人;第二,主考官和复审官,也全是南方人。这在客观上确实反映了当时南方经济文化繁荣、北方战乱初平的差距,但在北方学子眼中,这就是赤裸裸的“地域歧视”。于是乎,落榜的北方举人们群情激愤,联名上疏,控告考官们阅卷不公,甚至喊出了“南方人包庇南方人”的口号。
朱元璋听闻此事,龙颜大怒。这位开国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臣下结党营私。他立刻下令,让侍读张信等人连同新科状元陈䢿,一共十二人去复核试卷。这本来是一个洗清嫌疑的好机会,可谁知,复核的结果竟然是:北方学子的试卷文理不佳,甚至还有犯禁忌之语,确实没有优秀人才。这个结果一出来,算是彻底把北方人得罪死了,也把朱元璋架在了火上烤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再是学问之争,而是政治博弈。有人告发说,刘三吾等人故意拿差的北方试卷给皇帝看。朱元璋一生多疑,最恨臣子欺瞒,这一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。他认定这是考官们以此以此显示北方无人,从而藐视朝廷的统治权威。于是,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大手一挥,严加治罪。这年五月,白信蹈、张信、陈䢿等人被处死,且死状极惨,有的被车裂,有的被凌迟。可怜陈䢿,那个还在做着治国平天下美梦的状元郎,上任仅仅二十天,就成了皇权平衡术下的冤魂。唯有八十四岁的刘三吾,因年纪太大,免死发配边疆。
为了平息这场风波,到了六月,朱元璋亲自策问,重新录取了任伯安等六十一名北方人为进士,且全是北方人,一个南方人都没有。这又是什么道理?在那个年代,朱元璋就是最大的道理。他需要的是天下的平衡,是南北人心的归附,至于谁的文章写得更好,反而在其次了。
道家祖师吕洞宾曾有一首诗云:“一粒金丹吞入腹,始知我命不由天。”但在皇权专制的社会里,读书人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做主,甚至不由天做主,而全看上位者的一念之间。这让人不禁想起那个“黄粱一梦”的故事,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,醒来时黄粱未熟。陈䢿的一生,何尝不是一场更为残酷的“黄粱梦”?只不过他醒来时,面对的不是热气腾腾的黄粱饭,而是冰冷的屠刀。
“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陈䢿的悲剧,不仅是个人的不幸,更是那个时代的缩影。在权力的漩涡中,才华有时不仅不是护身符,反而成了催命符。后人读史,当知功名利禄虽好,却也暗藏杀机,唯有修得一颗平常心,方能在这变幻莫测的世间,寻得一方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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