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不喜做梦,盖因视梦为魂游体外,恐其难归,危及性命。

梦者,人皆有之,上至耄耋老者,下至襁褓婴孩,或为美梦,或为怪梦,或为噩梦。然古人对此幽微之境,心存敬畏。彼时以为,人入梦时,魂魄离躯,游历四方,醒后所忆皆为真事。然魂若滞留不返,或事繁难了,肉身便如孤舟失舵,性命堪忧。故《礼记》有云:“魂不守舍,其人必殆。”此非虚言,实乃先民对生命幽微处的警醒。
一梦数日,心必惶惶,恐有灾殃临门;若逢凶梦,则夜不能寐,如履薄冰。
昔吕洞宾修道终南山,尝遇一樵夫,夜夜噩梦缠身,形销骨立。洞宾点化曰:“汝心为尘劳所困,魂随妄念飘摇。”遂授以静坐之法,令其观想明月,澄心涤虑。未及月余,樵夫安眠无扰。此事载于《道藏》杂录,非为神异,实证魂魄之安,系于心神之定。苏东坡于《后赤壁赋》亦叹:“适有孤鹤,横江东来……梦一道士,羽衣蹁跹。”梦中仙踪,本是心镜所映,若心湖不宁,则幻影丛生,反成枷锁。
古人避梦,不重解梦,而求寝息之安。其法多源于躬行实践,非凭空玄谈。枕高则神安,《孔子家语》载:“寝不尸,卧不仰。”侧身而眠,如弓在弦,翻身自少,魂魄不易离散。俗谚“高枕无忧”,非谓奢逸,实乃护生之智。又忌口腹之累,暮食过饱,则肠胃蠕动,引梦扰神。陶渊明诗云: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”此中真意,正在于清心寡欲,夜卧时自得宁谧。
张三丰真人尝训弟子:“心静如潭,魂自归舍;欲念如风,梦即波生。”
故寝前诸般禁忌,皆为守魂之策:闭口不言笑,防气散;避地卧石,免寒侵;不饮茶酒,忌神浮;更忌骤惊熟睡之人——掀被揭帐之举,视为大忌,恐惊魂难附。此风沿袭至今,犹见于乡野老妪,抚儿止啼方令就枕。昔有八仙过海传说,何仙姑每夜焚安神香,诵《清静经》,谓“内观其心,心无其心”,竟得十年无梦。此非仙术,实乃日常修为之功。
《庄子·齐物论》有言:“至人无梦。”非真无梦,乃心与道合,杂念不生。
今人或笑古人迂阔,然弗洛伊德之说,亦证饮食起居与梦境相系。晚餐七分饱,胜过百般解梦书。古法虽朴,却暗合天人之道:魂魄安泰,方得酣眠。故知避梦之要,不在驱邪物,而在养心性。夜深人静时,但守此念:“神不外驰,梦自无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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