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走西口,实为明清四百余年间,晋陕冀百姓为求生计,跨越长城口外,迁徙蒙古的壮阔移民史。当黄土高原的沟壑再也养不活一家老小,那句“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泪长流”的民谣便成了千万人心中撕心裂肺的告别——饥寒如刀,逼人离乡,却在塞外荒原意外播下民族交融的种子。

所谓“西口”,狭义指长城北的口外要隘:山西杀虎口、陕西府谷口、河北独石口,此三地乃晋陕冀商民交汇之咽喉。及至清代,其名渐广,泛指长城以北的蒙地——神木口、张家口乃至归化城(今呼和浩特),皆成垦荒经商的落脚点。晋商陕商驮着茶叶瓷器出关,蒙人牵着皮毛牲畜入塞,一关一卡间,竟织就了横跨欧亚的商路经纬。昔年顺治七年,清廷于杀虎口设税关,严令“商货必赴此输税,不许绕避别口”,商旅肩挑背扛,税吏盘查如网,此等景象恰似《资治通鉴》所载“关津苛敛,商贾裹足”,然晋商竟破茧成蝶,由包头至库伦,终抵莫斯科,创下“货通天下”的奇迹。
晋陕冀乃华夏农耕摇篮,明清之际却成“地少人稠”的困局。豪强兼并田产,黎民终岁勤苦仍难饱腹,恰如民谣所叹:“种一坡,收一箩,不够娃娃喝稀粥”。更兼陕北旱魃肆虐,崇祯年间赤地千里,树皮草根食尽,竟有“易子而食”的惨事——此情此景,令笔者忆起道家典籍《吕祖全书》中一则故事:吕洞宾云游陕北,见饥民倒毙道旁,遂撒黍米化为炊烟,老妪得食而泣曰:“仙人一粒粟,救我三日饥!”神话虽虚,却道尽百姓对生计的渴求。树挪死人挪活,口外蒙地恰逢放垦之机,官府招募汉民垦殖,许以“十年不纳粮”之惠,于是农人携籽种,匠人扛工具,如潮水般涌向塞外。
商贾逐利更早踏此征途。彼时晋商已通蒙地商路,贩茶叶于漠北,运皮毛至江南,获利倍蓰。清廷入关后,因晋商曾助军需物资,特加优渥,商路遂成黄金道。王摩诘诗云: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而走西口者却吟:“手拉哥哥手,送到大门口,有心留哥哥,家中无斗口!”离乡非为风雅,实乃绝境求生。然这背井离乡的悲歌里,竟藏着包头城“先有复盛公,后有包头城”的崛起契机。
走西口历时四百余年,其影响深远难量。汉蒙杂居处,农耕文明如春雨润土,使蒙古草原渐成“农牧并举”的新家园;商号星罗棋布,复盛公、大盛魁等晋商巨贾,将驼铃声化作繁荣序曲。最可贵者,此迁徙非仅生计所迫,实为民族血脉的无声交融——昔日长城内外的刀光剑影,终被茶马古道上的笑语取代。张三丰曾云游塞外,见蒙汉孩童共牧牛羊,欣然题壁:“一山分两域,心通即故乡”,此语恰可作走西口之注脚。四百年沧桑过眼,杀虎口的风沙里,犹闻当年送别声声;而呼和浩特的街巷中,晋陕乡音与蒙语早已织成新的民谣。走西口者或成包头巨富,或埋骨塞外黄沙,然其以血肉之躯踏出的这条路,终将荒原点染成锦绣中华的壮阔边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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