员外并非官职之名,实为“员外郎”之简称,原指编制之外增设之官;然至明清以降,渐成富绅代称,与权势、财富相系,而非朝廷命官。

“员外”二字,初见于魏晋。魏设员外散骑常侍,晋置员外散骑侍郎,皆为天子近侍,虽非正员,却亦有职有权。南北朝时,殿中员外将军、员外司马等名目渐多,皆缀“员外”以示其为额定之外所增。隋开皇六年(公元586年),始定尚书省诸司置员外郎一人,辅佐郎中治事。唐宋以降,六部各司皆以郎中、员外郎为正副,执掌实务,非虚衔也。
然世易时移,制度亦随之变。至明初,科举日重,实职多由进士充任,员外郎遂渐成闲曹。及至中晚明,捐纳之风盛行,富商巨贾但出银若干,便可得“员外”之名,虽无实权,却有体面。自此,“员外”二字,遂脱朝堂之籍,入闾巷之口,专指田连阡陌、仓廪充实之豪右。
古语云: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然员外虽无朝廷命服,却常行地方之政。盖因“皇权不下县”,州县官吏难以深入乡野,不得不倚重本地望族。员外者,世居其土,谙熟风土人情,又拥资财、结人脉,遂成官民之间之津梁。
彼既能传上令于下,亦可达民情于上。遇有赋役不均、冤抑难伸,员外可直入衙署,代民陈情。此非仅凭财势,实赖其在乡里之公信。昔张三丰隐武当,尝言:“道在民间,不在庙堂。”乡绅之能调和鼎鼐,恰如道家所倡“无为而治”——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。
然人性各异,良莠不齐。有员外筑义仓、修桥路、设义学、抚孤贫,如吕洞宾点化世人,以财行善,积德累功;亦有倚势凌弱、横征暴敛者,百姓畏之如虎,呼为“土皇帝”。故《礼记》有言: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。”员外之行,实系一方风气之枢机。
其责大略有四:一曰保境安民。值乱世,则筑堡练勇,御寇防盗,如湘乡团练助清廷平太平天国,虽非官兵,力可撼山;二曰兴修水利、铺路架桥,使农有溉、行无阻;三曰调处纷争,凡跨族之讼,必赖其秉公裁断;四曰倡行教化与慈善,设申明亭以明礼法,立义仓、育婴堂以济贫弱。此四者,皆非匹夫所能为,非资财、声望、德行兼备者,不足以当之。
昔苏轼游赤壁,叹曰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员外之于乡土,亦如清风明月——善者润物无声,恶者则蔽日遮天。其兴也,因时势所需;其衰也,随制度更张。及至近代,新学兴起,乡绅体系瓦解,员外之名,终成戏台旧称,史册残影。
然回望千年乡治,不可轻忽此阶层之历史角色。其善可载道,其恶足为鉴。正如《道德经》所云:“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。”观员外之兴替,亦可观中国基层治理之变局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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