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之所以投靠“最弱”的燕国,非因无路可走,实因燕文侯乃其平生唯一知己,士为知己者死,此志一立,便再无他顾。

战国之世,列国纷争,纵横之士如云。苏秦与张仪同出鬼谷门下,一主合纵,一倡连横,本为同窗,终成敌手。然世人多知张仪入秦得志,却少察苏秦早年困顿之深——“出游数岁,大困而归”,家人讥笑,妻不织,嫂不炊,父母不与言。彼时之苏秦,衣敝履穿,心志未折,反闭户苦读,揣摩《阴符》之术,终悟“合纵”之策。
道家有言:“大器晚成,大音希声。”吕洞宾初试丹炉,三度火败,方得真铅;张三丰隐于武当,十年面壁,始悟太极。苏秦之志,亦在沉潜中酝酿,非遇明主,宁甘埋没。
其后,苏秦遍谒诸侯:周显王疑其虚妄,秦惠文王拒其说辞,赵相奉阳君恶其锋芒。屡遭冷眼,几近绝望,乃北行至燕。燕国地狭兵弱,常为齐、赵所轻,然燕文侯独具慧眼,虽令苏秦候见年余,终以国士待之。苏秦感其知遇,遂倾尽所学,剖析燕国危局:“赵之攻燕,十日可至国都;而燕之所以安者,正赖赵为南蔽。”此语如醍醐灌顶,燕文侯即赐车马金帛,遣其赴赵缔盟。
苏秦至赵,以“六国从亲以宾秦,则秦甲不敢出函谷”之策动赵肃侯。自此,纵约既成,苏秦佩六国相印,威震天下。十五年间,秦人不敢东窥,山东得以喘息。然合纵之败,非谋之失,实人心之散。齐魏攻赵,赵王怒迁于苏秦,纵约遂解。苏秦不得已返燕,自此与齐结怨。
古语云:“利害相生,祸福相倚。”燕易王继位,齐乘丧伐燕,夺十城。苏秦使齐,先贺后吊,以“食乌喙”为喻,警醒齐王勿贪小利而招强秦之怒。齐惧,乃还城。此非巧辩,实乃洞悉天下之势,以弱制强之道也。
苏秦深知,燕之存亡,不在兵甲,而在齐之盛衰。故其后入齐,劝湣王厚葬宣王、大兴宫室,耗其民力;又挑齐赵之争,诱齐灭宋,致诸侯共愤。此计之深,近乎道家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”之理。然机关算尽,终难逃天命——齐人觉其奸,车裂于市。临终犹设反间,诱齐诛忠臣,为燕复仇铺路。
太史公曰:“苏秦起闾阎,连六国从亲,此其智有过人者。”然其身死名裂,非智不足,实因乱世之中,信义难持,忠义难全。燕虽弱,能识真士;齐虽强,反被巧言所误。后人观之,当知:国之强弱,不在疆土广狭,而在能否得人、信人、用人。
李白有诗云:“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”苏秦一生,始于困顿,终于孤忠,其志可悯,其节可敬。弱燕得此一人,足可傲视七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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