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仁贵所用的方天画戟,并非如民间传说那般神异天授,正史中并无其得戟之奇遇记载;所谓白袍小将、石中藏兵、应梦贤臣云云,皆为后世演义附会之辞。

世人多传唐太宗夜梦被困,陷于深阱,敌将环伺,命悬一线。忽见一白袍小将,手持方天画戟,如电光裂空,直入重围,斩敌退寇,救驾于危难。太宗欲问其名,人已杳然,唯余四句诗飘荡雾中:“家住遥遥一点红,飘飘四下影无踪。三岁孩童千两价,保主跨海去征东。”
此说虽动人,实乃宋元以降戏曲小说所敷演。然其意不在纪实,而在彰忠义、励人心。恰如《庄子》所言: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”民间借梦托神,不过欲使英雄有天命之姿,以慰黎庶仰望之心。
又有说薛仁贵路遇老妪哭诉,其子为巨蛇所噬。仁贵仗义赴险,追蛇至山石前,蛇忽隐没。石上刻“方仁贵而破”五字。仁贵劈石,内藏白袍、兵书、方天画戟——自此神兵在手,英名始扬。另有一说,谓其剿匪途中天降异象,雷火裂地,赐予甲胄兵刃。凡此种种,皆属艺术增饰,非史笔所载。
须知,方天画戟本非战阵常用之器。其形繁复,双枝横出,利于仪卫列阵,而不便马上格斗。唐制,此戟多用于宫门卤簿,为天子威仪之具。若薛仁贵果执此戟临敌,非但臂力超群,更须技艺精绝,方能驾驭。
或问:方天画戟岂非吕布所用神兵?诚然,《三国志》虽未明载吕布持戟细节,然《后汉书》《英雄记》皆言其“便弓马,膂力过人,号为飞将”。后世绘像塑像,多使其执方天画戟,遂成定式。然考其实,汉末战将多用矛、槊、环首刀,戟虽存,亦多为卜字戟(单枝),非后世所绘双月之形。
兵器之形,随世而变。唐人所见之“方天画戟”,已非汉制,乃礼器化之产物。薛仁贵若真用之,或因其曾隶仪卫,后从军征辽东,仍携旧器,遂成传奇。然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但称其“骁勇善射”,“跃马挺枪”,未尝一字及戟。可知其威名,实由战功所立,非赖神兵之助。
昔吕洞宾游终南山,遇钟离权点化,弃剑修道。人问:“将军可弃剑乎?”答曰:“剑在心中,不在手中。”薛仁贵之勇,亦不在戟之奇,而在其心之正、志之坚。贞观十九年,太宗亲征高丽,仁贵白衣先登,呼声动天,敌军披靡——此非神兵之效,实乃血性男儿以命搏国之壮举也。
故曰:英雄不借天赐,功业自凭肝胆。纵无石中兵书、雾里神戟,薛仁贵仍为大唐柱石。后人慕其风采,添彩增辉,亦人情之常。然读史者当明:真英雄,不在奇器,而在其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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