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者先主托孤,言犹在耳:“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孔明涕泣受命,其后二十余年,开府治事,北抗曹魏,南定蛮夷,虽天子亦拱手而听。然则后主之心,果真如表面那般全然倾服否?观其言行,实如寒潭潜鳞,暗涌难测。

诸葛亮总揽朝纲,“罚二十以上皆亲览”,军政事务无一不经其手。后主虽居帝位,实则如置虚庭,曾悻悻道:“政由葛氏,祭则寡人”——祭祀礼仪归朕,军国大事尽付丞相。此言看似谦抑,实则透出帝王权柄被架空的不甘。昔年吕洞宾点化卢生,黄粱未熟而宦海沉浮已尽,后主身陷君相权争,又何尝不是一场身不由己的迷梦?
及至诸葛亮废黜同为托孤大臣的李严,后主虽未直言,然史书“默然无言”四字,已道尽其间暗潮。恰似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国之利器不可示人”,权柄之争,从来潜行于无声之处。
公元234年,诸葛亮薨于五丈原。消息传至成都,百姓巷哭,将士缟素。然后主竟下诏:禁止百官赴汉中奔丧。唯谯周疾行出城,幸免于禁。此举表面以“恐生变乱”为由,实则为抑制朝野对诸葛亮的追崇。犹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世人皆颂其能,而人主独忧其势——后主之心,昭然若揭。
更令人心寒者,民间自发为诸葛亮立庙祭祀,后主竟下令捣毁。直至习隆、向充献策“立庙沔阳,以断私祀”,方勉强应允。这令人想起《史记》中汉文帝对待周勃的谨慎:既用其能,又忌其名。后主之虑,正是贤臣功高震主,虽死犹慑君心。
最具深意的是罢废丞相职衔。诸葛亮死后,后主即刻将相权一分为二,以蒋琬为大司马主军事,费祎为尚书令主政务,自此蜀汉再无丞相。此举暗合《韩非子·孤愤》所言:“万乘之患,大臣太重”,防范权臣之心跃然史册。
后世常以“扶不起的阿斗”嘲弄刘禅,却忽略其在诸葛亮阴影下经营帝位的隐忍与算计。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,而先主托孤时的君臣际遇,堪比齐桓公与管仲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的相互成就。然桓公身后,管仲家族亦遭清算——千古权臣功高,鲜有全身而退者。
唐人李商诗云:“管乐有才真不忝,关张无命欲何如?”诸葛亮之幸,在于先主知遇;其不幸,在于后主虽庸却谙权术。正如《淮南子》所言:“舟能浮水,亦能覆水”,君臣之道,始终在敬畏与猜忌间摇摆。昔张三丰创太极拳,讲求阴阳相济,而政治场中,君相之间的平衡艺术,实在比武林绝学更为精妙。
纵观刘禅与诸葛亮,既非单纯的鱼水相欢,亦非彻底的君臣相忌。其中纠缠的感激、依赖、敬畏与怨怼,恰似一幅蜀锦:远观绚烂如霞,近看经纬交错,每一根丝线都藏着权力与人性的复杂纹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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