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晋蒙交界之地,凡起屋、迁居、婚丧嫁娶,乃至夜梦惊悸,乡人必延请“郎阴阳”以务作禳解。此人年逾五十,瘦高如竹,颧骨高耸若削,双目精光流转,言语之间,常令听者心折神摇。他自诩通晓阴阳两界,阳间泼皮不敢近身,阴司小鬼亦曾与之角力——此等豪语,虽近荒诞,然酬金丰厚,信者如云。

古有吕洞宾点化市井,谓“真法不在符咒,而在心正”。郎阴阳却反其道而行,专以玄虚惑众。尝有孝子哭诉母逝,他即截言:“去年魂已勾去,若早来两月,尚可买命续寿。”又掐指推演,断言亡者本可多活十余载。闻者捶胸顿足,悔恨交加,殊不知此乃揣摩人心之术,非真通幽冥也。
某日,郎阴阳应刘氏之邀,赴长城脚下山西一村,为其父治丧。前三日,装殓、焚纸、排仪,皆依其令而行,井然有序。及至下葬黎明,众人抬棺至茔地,郎阴阳环顾山川,赞曰:“背倚青山,面朝旭日,沟流清泉,松覆苍翠,此乃积阴德之佳壤!”言毕,纵身跃入墓穴,自称须“安镇”以固龙脉。
然半个时辰复半个时辰,穴中寂然无声。东山霞光渐染,棺木将曝于阳气之下——此乃大忌。送葬者焦灼绕棺,鼓匠唢呐呜咽,却不敢呼喊,唯恐惊扰“法事”。乡谚有云:“棺见日,家破人离”,刘氏族人面色如土,汗透重衣。
原来刘家祖坟百年来屡葬屡祟,百日内必有怪异扰宅,前请数位阴阳,皆束手无策。此番跨省延请郎阴阳,实为孤注一掷。郎氏初闻, лишь一笑:“小菜一碟!”继而夜观坟地,摇铃诵咒,断言旧穴“采血”不足——即竖穴未深,须再掘一丈,并夸口:“经我铁腕安镇,香茅草当夜生发,官运自此绵绵不绝!”刘氏阖族叩首如捣蒜,深信不疑。
然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郎阴阳久滞穴中,非施法力,实因昨夜醉酒失足,困于深圹,进退维谷。恰此时,老羊倌寻羔至此,学羊鸣“咩咩”呼唤。穴中人情急,竟捏嗓应和。羊倌察声辨位,跃入墓穴,果见雪白小羊蜷缩角落——原是误入未封之圹。羊得救奔逃,郎阴阳狼狈攀出,法袍沾泥,符咒散落,所谓“坐鬼轿”“斗群鞋”之神通,顿成笑谈。
《道德经》有言:“智慧出,有大伪。”世间多少“阴阳先生”,借鬼神之名,行诓骗之实。张三丰曾警世:“丹非外药,道在方寸。”若心术不正,纵念万遍真言,不过自欺欺人耳。郎阴阳之困,非困于墓穴,实困于己心之妄。后人观此,当知:敬畏天地,不如敬畏本心;求神问卜,不如修德积善。
昔苏子瞻游赤壁,叹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”,此自然之真趣,岂是符箓可拘?郎阴阳若早悟此理,何至暮年独行,空负“通阴阳”之名,终陷泥穴,贻笑乡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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