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玄者,东晋权臣桓温之子,少有异兆,终以篡位称帝,旋即败亡,其一生行事,奇诡多端,可为乱世浮沉之镜鉴。

桓玄初生,室中光耀如昼,《异苑》载:“此儿生有奇耀,宜目为天人。”遂拟名“神灵宝”。其父桓温嫌三字繁冗,去“神”字,单名“灵宝”。后世史家周一良以为,“灵宝”之名,实乃桓氏笃信天师道之明证。道门之中,灵宝为三洞经书之一,其义深远,非俗流所解。
然此子虽禀异象,性却偏狭。幼时与诸堂兄弟斗鹅,屡战屡败,忿不能平,竟夜入鹅栏,尽杀群鹅。翌日举家惊惶,疑有妖祟。叔父桓冲察其神色,一问即服。此事虽小,已见其睚眦必报、不容挫辱之性,诚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”桓玄终其一生,未克自胜,徒逞一时之快耳。
桓玄既篡晋祚,登御座于建康宫中,忽床榻崩裂。左右失色,侍臣殷仲文趋前奏曰:“陛下圣德深厚,地不能载。”玄大悦。此语谄媚至极,然亦映照其志得意满、不识天命之愚。昔张三丰真人尝言:“富贵如浮云,权势若朝露。”桓玄不知此理,反以虚辞为实德,岂非自取覆亡之道?
玄尤嗜书画,每客至,必出珍藏炫示。一日,客食寒具(油炸面食)未盥手,径抚卷轴,油渍染纸。玄怒甚,自此会客不设寒具。“桓玄寒具油”遂成典故,后人观书鉴画,常引为戒。此虽琐事,却见其重物轻人,执于形迹,失道家“无为自然”之旨远矣。
其文才亦不可没。王恭殁后,玄登江陵南楼,吟啸良久,即成悼文;及平殷仲堪、杨佺期,五府贺牍并至,玄援笔立答,辞采斐然,章法不乱。然才高而德薄,正如吕洞宾诗云:“一点灵光通万古,半生狂妄误千秋。”其才适足速其祸耳。
兵败西遁之际,玄犹汲汲于撰《起居注》,自诩“算无遗策”,诿败于诸将违令。昼夜属文,不与将士谋略,竟将私史宣示四方。此等行径,非但掩耳盗铃,更显其沉溺虚名、不知返本之病。曹靖之尝责其“追尊不及祖,致晋室神主飘零”,玄闻之惶惧。盖田余庆考之,桓氏或为桓范之后,遭司马懿族诛,隐姓埋名数代,故玄讳莫如深,不敢上溯先祖。此亦乱世士族之悲也。
时有童谣:“长干巷,巷长干,今年杀郎君,后年斩诸桓。”又衡阳母鸡化雄,八十日而冠萎——恰应桓玄僭位至奔溃之期。谶纬虽渺,然人心向背、天道好还,岂真无征?苏子瞻《赤壁赋》有言:“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”桓玄之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,正可为后世执权柄者警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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