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之-泥人胡四

元城东门外，胡四的泥人挑子一放下，街巷便活了起来；那双手揉捏的不只是胶泥，更是无数人的心愿与痴梦，却终将半生痴心揉碎在青石板路上。

胡家捏泥人的手艺传到胡四手中，已臻化境。每日挑子前头摆着小板凳、雨伞与工具，后头驮着掺了棉絮的胶泥，揉得如面团般柔韧。他择了街巷繁华处一坐，孩童便围拢过来，掏出铜钱讨要小猴、乌龟；妇人祈子，求个泥娃娃压床头；富家子弟则为取乐，点名要金元宝、猫狗。更奇的是，他从护城河挖出的胶泥经手一塑，神像便活了——眉目传神，衣袂欲动，仿佛真能庇佑人间。

胡四最爱往莲湖巷去，只为罗府千金罗天香。那年罗老爷延他塑财神，七日七夜闭门不出。神像将成，环佩叮咚，异香暗浮，罗天香翩然现身。她赞神像“出神入化”，目光流转间春水荡漾；胡四心口一热，竟似烈焰焚身，忙抓起胶泥，转眼捏出一对鸳鸯鸟递过去。罗天香含情接过，娇羞一瞥掩面而去，留他呆立原地，魂魄早随那细碎脚步踏碎在青石板上。

泥手难握真心

胡四日日徘徊罗府门前，浆洗粗布新衫，换上千层底靴子，心里却烧着两簇火：一簇是痴望，一簇是清醒——“自己是个穷手艺人，哪里配得上罗家小姐？” 树叶黄了又落，他终等来罗天香出嫁绸缎庄吴家的消息。挑子一沉，人如霜打葫芦；不久又闻吴家子被枪杀，原是大名七师的共产党学生。高媒婆提亲刘石匠之女，胡四摇头：“玷污了罗小姐美貌。”婚事一拖十几年，痴念却似胶泥越揉越韧。

再逢罗天香，已是莲湖巷口。她回娘家夹着小包袱，身形消瘦，面色苍白难掩旧日风华。胡四喉头哽咽唤了声“罗小姐”，她回眸一笑匆匆离去。那脚步声踏得他心口发酸，泪光中望着背影，恍如吕洞宾点化凡尘的旧事：道家云“情执如泥，易塑难固”，张三丰曾言“一念痴缠，万年枷锁”，胡四却甘愿以血肉之躯铸这枷锁。

雪落满屋罗天香

胡四一生未娶，天亮便挑担进城，生意红火如初。隔三差五往东街绸缎庄扯花布，只为偶见罗天香一面。解放后公私合营，罗天香站柜台为售货员，胡四的身影在她眼前闪动几十年，头上积雪般落满霜华。最后一次进店，他颤声说：“夫人，我为你捏个泥人做伴吧。”罗天香摇头：“我不寂寞。”抽屉里竟取出那对旧鸳鸯鸟——胡四心口“咯噔”一响，归家即倒。

大雪纷扬数日，族人撬开胡四常年上锁的卧室，满屋惊呆：几十尊泥塑女子亭亭而立，衣着华美，正是罗天香从少女到暮年的模样，眉目间悲欢流转，竟比真人更摄魂魄。恍然记起《庄子》所言“指穷于为薪，火传也”，又似八仙过海时铁拐李叹“痴心塑骨，泥身亦可载道”。 床上胡四已身冷，唯余胶泥气息淡淡飘散。

后人偶诵元稹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”，方懂那满屋泥像非是妄念，实乃以血为水、以骨为胎的深情碑文。胶泥终会干裂，痴心却入土不朽——这世间最精妙的手艺，原非捏塑形骸，而是将魂魄揉进尘泥，待风雪来时证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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