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斑斑处,有这么一行当差的,腰缠万贯却孤影自怜——这便是刽子手。

古来刑场之上,刀光映日,血溅三尺。刽子手一职,月俸丰厚得令人咋舌,寻常兵卒数月难抵其一日之资,然天下女子闻其名而掩面,宁择寒门布衣,不嫁血刃之徒。何也?杀伐之业,阴骘尽损,刀下冤魂岂是银钱可赎?
刑场人头攒动时,刽子手立于高台,刀锋所指,人命如草。围观者中有亲眷涕泣,怨毒如针芒刺背;街坊妇孺见其妻,必窃语“此乃屠夫之妇”,避之如瘟疫。更恐醉后刀起,伤及自身——古谚云:“操刀者,终为刀所噬。”此等孤绝,纵有万贯家财,谁家女儿肯以青春相殉?
南怀瑾先生尝言:“生死大事,岂容轻忽?”刽子手日日与断头台为伴,心神早已枯槁。民国时虽月入五十银元(寻常兵卒仅八元),家属另奉“利市钱”以求刀下利落,然这铜臭洗不去指尖血腥。世人只见其囊中鼓胀,未见其夜半惊魂。正如此行当者,多是走投无路之辈,然入门亦非易事:先需屠鸡宰犬以练胆魄,再持冬瓜为靶,刀刃循线而下,务求“一刀断颈”。冬瓜尚难利落,何况人颈?此中关窍,非十年磨刀,难窥堂奥。
道家典籍有载,吕洞宾点化一刽子手事:某君日行刑三十,夜夜梦鬼索命,心力交瘁。吕仙化身乞丐,赠其桃木剑一柄,偈语曰:“刀光血影终成空,回头是岸莫匆匆。”此人顿悟,弃刀从道,后成青城山守观真人。张三丰亦云:“杀人者人恒杀之,守心者道自生。”刽子手若通此理,或可于血色中觅得一线生机。
细究其道,实乃阴阳相济之理。刑场即道场,刀刃即心镜。古人云:“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(杨慎《临江仙》)刽子手执掌生死,却困于生死;手握重金,反失人间温情。此中真意,恰如《易经》所言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”刀下每断一颈,阴德便损一分,纵使王法许可,天道岂能无察?
至民国十九年(1930年),刑律始易斩首为枪决,刽子手一职遂绝。然枪决者虽冠“执法”之名,其心路何尝不似旧时?唯今之世,公务员身份掩其锋芒,婚嫁亦不再避讳。然回望青史,那血色刀光终归沉入尘埃——高薪可买黄金屋,难换真心一盏茶。古往今来,多少营生如浮云聚散,唯道心常驻者,方得自在。恰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放下屠刀者,终见彼岸莲花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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