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骈,南平郡王高崇文之孙,身为晚唐名将,却亦工诗善咏,其笔下既有“六出飞花入户时”的清冷雪景,亦有“满架蔷薇一院香”的夏日闲情。

昔人云:“大隐隐于朝,小隐隐于野。”然则真隐者,未必避世;真勇者,亦可赋诗。高骈出身将门,少习弓马,长掌兵符,曾率军破南诏、复交趾,威震岭南,官至五镇节度使,一时人望如郭子仪再世。然其性情复杂,既怀济世之志,又染方术之癖,终致功业倾颓,身死非命。
其《对雪》一诗曰:
六出飞花入户时,坐看青竹变琼枝。如今好上高楼望,盖尽人间恶路岐。
此诗前两句写景,后两句寄意。古人早知雪花六出,《太平御览》有载:“凡草木花多五出,雪花独六出。”高骈以“琼枝”喻雪覆青竹,清雅不俗;更妙在转笔登高,见白雪掩尽世间歧途邪径——此非仅咏物,实乃托物言志也。彼时黄巢未起,天下尚存一线清明,高骈或正以此自期:愿如雪覆尘,涤荡奸佞,护佑社稷。
然世事难料,人心易移。及至黄巢势炽,高骈竟畏敌如虎,坐视贼渡长江,长安陷落,天子蒙尘。昔日豪情,化为怯懦;当年壮志,付与烟霞。史家将其列入《叛臣传》,虽稍苛,然观其临危失节,确难称忠良。张三丰尝言:“修道先修心,心正则气正。”高骈若能守其初心如守雪之洁,何至于晚节不保?
除《对雪》外,高骈另有一首《山亭夏日》,亦为千古清音:
绿树阴浓夏日长,楼台倒影入池塘。水晶帘动微风起,满架蔷薇一院香。
此诗无一句言道,却处处含静观之趣。楼台倒影、帘动微风、蔷薇送香,皆是心闲者所见。昔吕洞宾游岳阳,见渔父鼓枻而歌,叹曰:“世人只爱功名,不知此中自有真乐。”高骈写此诗时,或尚未陷于妖妄,尚存一丝林泉之思。然终被权术与幻术所迷,未能如八仙踏云而去,反困于尘网之中。
观其一生,恰如雪落人间——初时洁白可鉴,终被泥淖所污。然其诗犹存清气,足令后人低回。正如东坡《赤壁赋》所言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高骈之诗,亦如清风明月,虽其人已朽,文采未湮。
故曰:武夫能诗,非奇事;志士失节,实可叹。读其诗,当思其人;鉴其失,以警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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