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秉鉴之所以能与比尔·盖茨同列千年富豪榜,盖因其在十九世纪初掌控全球贸易命脉,财富之巨、影响之广,实为东方商业史上的奇峰。

康熙二十五年(1686年),广东巡抚李士桢招募“身家殷实”之商民从事洋务,未料此举竟为百年后埋下世界首富之种。至乾隆二十二年(1757年),清廷独留广州一港对外通商,十三行遂成中外贸易之咽喉。所谓“十三行”,非定数十三,实乃官府特许经营外贸之商帮,鼎盛时不过十数家,却垄断茶叶、丝绸出口,兼理征税、交涉、仓储诸务,俨然国门之外的经济中枢。
伍氏先祖自闽徙粤,以商立业。1783年,伍国莹所设“怡和行”入选十三行;1801年,其子伍秉鉴年方三十二,接手家业,精于筹算,善结外商,不久便与“同文行”“广利行”并称,继而跃居总商之首。彼时中国茶风靡英伦,《哈佛中国史》有载:“茶如野火,燃遍英国家户,岁耗其入五分之一。”东印度公司年输华货值七百万银元,半以美洲白银偿之,半以货易货。伍秉鉴乘此东风,广结欧美商贾,投资美铁、证券、保险,资产一度达一千八百七十二万两白银——几近清廷岁入之半。西人称其为“天下第一大富翁”,诚非虚誉。
然盛极必衰,天道循环。十九世纪初,拉美独立运动阻断白银输入,东印度公司遂停运银两,转令散商代购茶叶,以糖、锌等滞销之物抵价。行商既须垫资采茶,又被迫接收难售洋货,资金链日蹙。百余年间,十三行中三十七家倒闭,二十家因周转不继而倾覆。伍秉鉴虽富可敌国,亦难逆时代洪流。
更险者,鸦片暗涌。英人以印土鸦片代银偿逆差,清廷厉行“保商”之制:外商走私,担保行商连坐。1817年,怡和行所保美船私贩鸦片事发,伍秉鉴被罚十六万两,同行各五千,罚金竟达货值五十倍。彼时行商皆避鸦片如蛇蝎,《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》明言:“无一行商染指此毒。”
及至道光十九年(1839年),林则徐奉旨禁烟,勒令行商收缴趸船鸦片。伍秉鉴素以茶为业,与鸦片无涉,然夹于朝廷威严与外商情面之间,进退维谷。虽代缴千余箱,仍遭林公斥责,父子被拘。英商拒缴,林则徐遂封锁十三行,断粮断水。伍秉鉴不忍外商饿毙,暗中接济,反被目为“汉奸”。昔日捐银换得三品顶戴,至此竟成笑柄,斯文扫地,尊严尽失。
昔吕洞宾尝言:“财为养命之源,亦为丧身之刃。”伍氏积金如山,终陷忠奸之辩,恰如张三丰《无根树》所叹:“富贵荣华草头露,转眼成空。”
鸦片战起,伍秉鉴倾资报国,率众捐银十万两筑虎门炮台。然奕山兵败,广州告急,《广州和约》屈辱成文。怡和行再输巨款赎城,家业自此江河日下。一代巨贾,未殁于贫,而殁于国运倾颓、世道翻覆之中,令人扼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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