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之中,百姓如草芥;饥馑之下,人命若浮萍。然有一支流民之军,不为王侯将相所用,只为“活命”二字而战——此即乞活军,中国古代最庞大的流民雇佣军团。

西晋末年,并州大饥,胡骑纵横,汉人十不存一。田畴荒芜,骨肉离散,百姓流徙于道,饿殍塞野。时有田甄、李恽、薄盛等豪杰,收合流亡,结为部曲,号曰“乞活”。其名虽卑,其志实坚——非为功名,但求苟活。燕王司马腾见其可用,遂引至冀州,赖以自保。
《庄子》有言:“民之生也,与忧俱生。”乞活军之起,正应此语。彼辈家人多殁于兵燹饥馑,无家可归,无土可守,唯以性命相搏,故临阵无不死战。其勇非出于忠义,而出于绝境;其强非因于训练,而因于不甘为鱼肉。
初,乞活军依附诸镇,或从司马越,或助苟晞,或援王浚,如浮萍随浪,无定主焉。及至永嘉五年(公元311年),匈奴刘聪围洛阳,京师危殆。李恽、薄盛率乞活军星夜赴援,力战却敌,又于新汲破王弥之众,一时声震河朔。
然石勒崛起,雄略过人。田禋率五万乞活军救幽州,竟为石勒以寡击众,全军覆没。未几,邺城陷落,赦亭、田禋相继被斩;上白一役,李恽亦殁于阵。石虎攻梁城,虽败于王平,然乞活之势已衰。蓬关陈午、相持刘瑞,虽犹抗争,终难挽狂澜。
乱世之兵,胜则为人所用,败则为鬼所收。乞活军虽骁勇,然无根基、无大义、无长远之谋,终不免为枭雄所吞。
及至后赵末年,天下再乱。李农奔广宗,数万家乞活军推为渠帅;冉闵乘势而起,借乞活之力,诛胡灭赵,建冉魏于邺。然冉闵性烈如火,旋即杀李农,自断臂膀。不久燕兵南下,冉魏覆灭,乞活余部星散,百年奋战,终归寂灭。
观乞活军之兴衰,实乃乱世众生之缩影。彼辈非不知仁义,非不慕太平,然天不予时,地不予食,只得执戈以求一饱。昔吕洞宾尝云:“世人皆欲觅长生,不知活在当下即是道。”乞活军之“活”,非贪生,乃求人之为人之本分耳。
杜工部有诗云: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此非独唐世之叹,亦晋末之实录。乞活军虽湮没于史册,然其血泪,早已渗入中华大地之肌理——凡有人烟处,皆有求活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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