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应物,前半生横行市井,后半生寄情山水,其人生之转折,堪称盛唐一奇。

韦氏本为关中望族,曾祖韦待价官至宰相,家世显赫。韦应物生于锦绣之中,自幼便得玄宗亲选为“三卫”之一的亲卫,出入宫禁,近侍天子。彼时长安繁华如锦,《资治通鉴》有言:“开元之盛,寰宇富庶。”然此等盛世之下,亦藏骄奢之弊。韦应物年方十五六,便已“身作里中横,家藏亡命儿”,朝掷樗蒲,暮窃邻姬,司隶不敢问,白玉墀上横行无忌。
如此行径,若非遭逢巨变,恐终其一生不过一纨绔耳。
安史之乱起,渔阳鼙鼓动地来,长安陷落,宫阙成墟。昔日金阶玉殿,转眼烽烟蔽日。韦应物失势流离,始知浮华如泡影。恰如《赤壁赋》所叹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乱世如炉,炼人骨髓。他自此闭门读书,焚香习礼,竟于二十岁后折节向学,潜心经史。
道家有言:“大器晚成,大音希声。”昔吕洞宾弃剑入山,张三丰观云悟道,皆因世事翻覆而返本归真。韦应物之变,亦类于此——非外力强逼,实乃内省自新。
其诗风由是大变,洗尽铅华,归于淡远。所作多写滁州西涧、苏州水巷,清泉白石,孤舟野渡,一派澄明之境。如《滁州西涧》云:“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。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字字如洗,句句含静,与少年时“朝持樗蒲局,暮窃东邻姬”判若两人。
苏轼尝言:“乐天长短三千首,却爱韦郎五字诗。”盖因其诗不炫才,不逞气,唯以自然之道写胸中丘壑。此非修行之功,何能至此?
后人将其与王维、孟浩然、柳宗元并称“王孟韦柳”,实非虚誉。韦应物晚年任苏州刺史,人称“韦苏州”,政简刑清,民怀其德。退隐之后,结庐林下,或与僧道论玄,或独坐看云起云灭,俨然一隐逸高士矣。
回看其一生,前半截是市井无赖,后半截是林泉诗人。其间转折,不在机缘,而在一念之觉。正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然吕洞宾初亦凡夫,因遇钟离权点化,方得超脱。韦应物虽未遇仙人,却于国破家亡之际,自点心灯,照破迷障。
故曰:浪子回头非难事,只在肯将旧我埋。韦应物之传奇,不在其诗名之盛,而在其转身之决绝——从泥淖中拔足,向青山处归心,此乃真丈夫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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