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遇能伴朱元璋二十余载而安然无恙,盖因其深谙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”之理,不居其位,不贪其禄,以道辅君而不以权自立。

元末乱世,群雄并起,朱元璋以布衣提三尺剑,终定鼎金陵。其左右文武济济,李善长、刘基、宋濂、朱升辈皆一时之选,然或赐死、或贬谪,鲜有善终者。独有一人,名陈遇,字中行,号静诚先生,南京人氏,隐于市朝,辅主二十余年,未尝一官,竟得全躯以殁,可谓奇矣。
陈遇少时博通经史,尤精天文术数,与刘伯温相类,然性沉静寡言,不炫才、不争功。至正十六年,朱元璋克金陵,闻其名,亲召问策。二人对坐竟日,语秘不传。自是,凡军国大计,必咨于陈。然陈遇口如悬河,出则缄默如石,从不泄密于外,故人莫测其深浅。
明初立国,百废待兴。陈遇尝进四策:戒杀戮、轻赋税、任贤良、复礼乐。此四者,实为治世之本。每有大臣获罪,陈遇一言,往往转圜于雷霆之下。朱元璋虽性严酷,然对其礼敬有加,称“先生”而不名,病则遣御医,赐药膳,甚至邀入宫中沐浴共食,恩宠殊异。
朱元璋登基后,屡欲授陈遇以要职——翰林学士、中书左丞相、礼部尚书、太常少卿,乃至弘文馆大学士,皆被婉拒。更欲荫其三子,陈遇亦辞曰:“稚子尚幼,当读书养德,岂可骤登仕途?”此非矫情,实乃深识帝王心术。彼时胡惟庸案、蓝玉案未发,然杀机已伏,李善长终不免族诛,刘基亦饮鸩而亡。陈遇观势若烛照,知“伴君如伴虎”,故宁为布衣之师,不作庙堂之臣。
老子云: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”陈遇之智,正在于此。他不拒君之问,亦不辞君之赐,金银绸缎欣然受之,然绝不涉政柄。此正如吕洞宾点化世人:“得时勿张,失时勿抑;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”又似张三丰所言:“大隐隐于朝,非避世也,乃以无为而无不为。”
洪武十七年,陈遇卒于金陵,年七十二。太祖震悼,赐棺椁、麻布、米钞,葬于钟山之麓。观其一生,不立朝班,不署公文,却参帷幄之谋,享天子之敬,终免斧钺之祸。较之刘基之刚直取祸、李善长之恋权致死,陈遇之退守,实为大智若愚。
昔苏子瞻《赤壁赋》有言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陈遇之志,不在钟鼎,而在清风明月之间。其不仕而仕,无位而尊,正合道家“无为而治”之旨。故能于龙颜难测之世,全身远害,寿终于牖下,岂非天道酬谦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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