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章》非屈原一人所作,实为战国楚辞之合集,其作者归属历来聚讼纷纭。

《九章》者,收《惜诵》《涉江》《哀郢》《抽思》《怀沙》《思美人》《惜往日》《橘颂》《悲回风》九篇,向称屈子遗作。东汉王逸于《楚辞章句》中笃定此九章皆出屈原之手,后世遂多沿袭其说。然细察文风、情志与史事,疑窦渐生。
古人治学,贵在存疑。洪兴祖于宋代即指出,《思美人》《惜往日》《橘颂》《悲回风》四篇,虽托名屈子,然其辞气平缓,少有“长太息以掩涕兮”之激烈,或因后人感其流放之境而拟作,非亲历者不能道其痛切也。
至明代,诗论家许学夷更直言《惜往日》《悲回风》二篇“语意啴缓,不类三闾”,反似唐勒、景差之流所为。彼时楚国文士如云,宋玉之后,唐勒、景差皆能继楚声,或借屈子之名以抒己怀,亦未可知。
昔张三丰真人尝言:“真经不在纸上,在心上。”文章之真伪,亦当以心印心。屈原之文,如孤鹤唳天,清绝而悲怆;若见温婉平顺之辞,纵题其名,恐非其魂。吕洞宾游岳阳楼时,见人争诵《离骚》,笑曰:“世人但知其字,不知其血。”诚哉斯言!
近代学者亦有推《哀郢》为庄辛所作,盖因其述郢都陷落之事,语气冷静,似旁观者记史,而非当事人泣血。然此说终无铁证,仅存一隅之见。正如《资治通鉴》所训:“考据须慎,不可轻断。”
屈子投江,非为留文,实因志不得伸。后人辑其残章,附以同调之作,本为传其精神,非必拘于一手一墨。故《九章》之价值,不在是否全出屈原,而在其所承之忠愤、所载之楚音、所启之文脉。恰如苏子《赤壁赋》所叹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”文字可伪,精神难伪。
是以读《九章》,当以心会其志,以气感其情,不必斤斤于作者之名。若执名相而失其神,则如八仙过海,各执一宝,却忘了共渡之旨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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