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何视韩信为争天下的工具,用则为利刃,弃则为敝屣。这出"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"的历史大戏,恰如民间俚语所讽——卸磨杀驴。

话说项羽咸阳分封时,将老秦故地三分予章邯、董翳、司马欣三降将,反把刘邦撵到巴蜀汉中。汉王岂是池中物?当即秣马厉兵,暗藏"彼可取而代也"的雄心。正如杜牧《赤壁》所叹"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",若无韩信这股东风,刘邦大业怕是要锁在蜀道天险之中。
此时韩信正从项羽帐下出走。昔日在楚营三年,纵有万夫不当之谋,却只混个执戟郎中。投汉后初为连敖,偏又犯下死罪。刑场上,前十二颗人头落地之际,他仰天长啸:"汉王不欲取天下乎?奈何斩壮士!"这声断喝,倒有几分李白"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"的狂傲气概。
监斩官夏侯婴见此气度,惊为天人,举荐为治粟都尉。须知当年陈平降楚,不过也得个都尉职衔。韩信寸功未立便得此位,已属破格提拔。然这条蛟龙志在沧海,私下常叹:"樊哙周勃皆列侯,吾竟困于粮秣!"
萧何何等老辣?早将韩信言行尽收眼底。当韩信负气出走时,萧相国月下狂追,演出一段"萧何月下追韩信"的千古佳话。追回后向刘邦进言:"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;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所与计事者"。此话如明镜照影——若以天下为磨盘,韩信便是唯一能拉动它的驴。
韩信拜将后的战绩,恰似辛弃疾词中"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"。定三秦、擒魏豹、破赵夺齐,终在垓下布十面埋伏,逼得项羽乌江自刎。此刻刘邦忆起萧何当年比喻,更添新解:"夫猎,追杀兽兔者狗也,发踪指示者人也。诸君徒能得走兽耳,功狗也;至如萧何,发踪指示,功人也。"
兔死狗烹的戏码悄然拉开。高祖六年,有人告发韩信谋反,刘邦用陈平计伪游云梦,夺其兵权降为淮阴侯。昔日"国士无双"的豪杰,如今困居长安如笼中困兽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记其"常称病不朝从",终日"羞与绛灌等列"。
萧何始终冷眼旁观。他深知这头"驴"既能拉得动争天下之磨,自然也有掀翻磨盘之力。当韩信与陈豨暗通款曲时,萧何布下致命杀局。高祖十一年(前196年),诈称代地捷报,诱韩信入宫道贺。待其踏入未央宫,吕后即刻下令诛杀。韩信临刑怒喝:"吾悔不用蒯通之计!"此言与屈原"举世皆浊我独清"的悲愤何其相似。
纵观韩信一生,恰如《资治通鉴》所揭帝王心术:用则为刀,弃则为患。萧何两番作为,看似矛盾,实则始终如一——他眼中韩信从来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争天下的工具。工具用毕则毁,正是范蠡看透的"飞鸟尽,良弓藏"的冷酷法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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